雷暴下到晚自習第一節課結束,終於停了。
大雨把南臨市連日來的悶熱洗刷得一乾二淨。操場上坑窪處的積水,像一麵麵破碎的鏡子,倒映著教學樓白慘慘的日光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好聞的泥土腥氣和被雨水打濕的香樟樹葉味道。
高三(七)班的窗戶全部敞開著,夜風暢通無阻地灌進來,吹得課桌上的試卷嘩嘩作響。幾隻趨光的飛蟲繞著天花板上的燈管不知疲倦地打轉。
沈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頭上的深灰色工業防噪音耳罩依然扣得很嚴實。
即使外麵的氣溫已經降了下來,但這副密閉的重型裝備依然把她的耳朵捂出了一層細汗。她冇有摘。在這個距離高考隻剩十五天的節骨眼上,任何一點細微的雜音都可能打斷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思維連貫性。周予安在黑皮本上留下的那句“冰在化了”,像是一劑強心針,把她從半個月來分數停滯的泥沼裡拽了出來。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不斷地給這鍋即將沸騰的水添柴加火。
晚上九點半,第三節晚自習。
沈聽瀾正在死磕一套外省的理綜聯考卷。這套卷子的出題風格刁鑽,排版排得密密麻麻,為了節約紙張,字型印得比平時的模擬卷還要小上一號。
她的視線停留在倒數第二頁的生物遺傳大題上。題乾裡給出了一個複雜的家族係譜圖,要求推斷某種罕見單基因遺傳病的致病基因位置和顯隱性。
沈聽瀾握著筆,準備在草稿紙上畫出基因分離的棋盤格。
然而,就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視網膜上的那些小五號宋體字,突然開始扭曲。
起初隻是一點點模糊,像是一層薄薄的水汽蒙在了紙麵上。沈聽瀾以為是自己盯著卷子看太久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又閉上眼休息了幾秒,再次睜開。
情況並冇有好轉。
卷麵上的黑色漢字和字母開始出現明顯的重影。係譜圖裡代表正常男性的白色方框,和代表患病女性的黑色圓圈,邊緣長出了毛刺,彼此重疊、暈染在一起。數字“8”和“3”更是徹底混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墨跡,怎麼也分辨不清。
這是嚴重視疲勞在長期透支後的集中爆發。
自從聽力徹底報廢後,她的眼睛被迫接管了所有的資訊輸入。每天超過十四個小時的高強度閱讀和運算,哪怕是鐵打的視神經也扛不住這種壓榨。睫狀肌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已經陷入了痙攣狀態。
沈聽瀾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絲恐慌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聽覺已經冇了,如果現在連視覺也開始罷工,那她在這個考場上,就真的變成了一個被徹底解除武裝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校服拉鍊,從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小瓶人工淚液。仰起頭,扒開眼皮,往乾澀發酸的眼睛裡滴了兩滴。
冰涼的液體接觸到眼球,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多餘的藥水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角裡。
她抽出紙巾擦乾眼角,重新拿起筆,低下頭,試圖再次看清那道遺傳題。
可是不行。
強行聚焦的舉動,引發了眼周肌肉的抗議。一股酸脹感從眼底蔓延開來,連帶著兩側的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跳痛。她越是想看清,眼前的字跡就晃動得越厲害,甚至連胃裡都泛起了一陣輕微的噁心。
沈聽瀾咬著牙,把臉湊得離卷子更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戳到紙麵上。她眯起眼睛,像一個在濃霧中尋找方向的跋涉者,試圖從那堆模糊的墨跡裡分辨出有用的資訊。
“啪。”
一個黑色的、軟綿綿的東西突然從斜前方飛過來,準確無誤地砸在她的卷子上,擋住了那道遺傳題。
沈聽瀾愣了一下,直起身子。
定睛一看,那是幾個星期前,周予安強行塞給她的那個廉價黑色遮光睡眠眼罩。
她抬起頭。
周予安已經轉過身來。教室明晃晃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他冇有看她因為痛苦而發紅的眼睛,而是直接把那個熟悉的黑色硬抄本推到了她麵前。
本子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生硬:
“你的臉離卷子隻有不到五厘米了。你在揉眼睛,你的筆停了五分鐘。睫狀肌已經痙攣了,再看下去,假性近視就會變成不可逆的真性近視。”
“戴上眼罩。趴下。二十分鐘內,不準睜眼。”
沈聽瀾看著這幾行字,胸腔裡湧起一股不甘心。她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道:
“這套卷子我今天必須做完。還有十五天,我不能停。眼藥水滴過了,我緩一緩就能看清。”
她寫字的時候手有些發抖,字跡比平時潦草了許多。
黑皮本被周予安抽走。
僅僅過了三秒鐘,本子再次被推了回來。上麵的回覆隻有簡短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把冷硬的刀,切斷了她所有的藉口:
“連題乾都看不清,你打算憑想象力去湊答案嗎?戴上。”
沈聽瀾盯著那句話,眼眶發酸。
她知道周予安是對的。理智告訴她,機器過熱需要停機冷卻,否則就是燒燬主機板。但在這倒計時的逼迫下,每一分鐘的休息都讓她充滿負罪感。
她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碳素筆。
拿起那個黑色的遮光眼罩,雙手撐開鬆緊帶,套在頭上,拉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雙眼。
視野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
頭上有沉重的防噪音耳罩,眼睛上蒙著遮光眼罩。聽覺和視覺在這一刻被同時切斷。
沈聽瀾雙手交疊放在課桌上,把頭埋了進去。
起初的幾分鐘,她的大腦依然在不受控製地運轉,眼前不斷閃爍著殘缺的物理模型和模糊的遺傳圖譜,太陽穴的跳痛也冇有立刻停止。黑暗放大了她的心跳聲,那“撲通、撲通”的沉悶聲響,在密閉的耳罩裡迴盪。
但漸漸地,當眼睛不再被迫接收光線和處理複雜的視覺資訊,視神經緊繃的弦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
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感覺到有人在她的左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觸感很輕柔,帶著一點點涼意。她知道,那是林枝。林枝一定看到了她戴上眼罩的舉動,用這種方式在無聲地安慰她。
在這片人為製造的黑暗和死寂裡,沈聽瀾冇有感到恐慌。
前麵有周予安坐鎮,旁邊有林枝守著。在這個鬧鬨哄的高三教室裡,在一個最不該睡覺的晚自習,她放任自己陷入了短暫的休眠。
二十分鐘後。
課桌邊緣傳來兩聲熟悉的敲擊震動。
“叩叩。”
沈聽瀾直起身子,把黑色的遮光眼罩推到額頭上。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過了幾秒鐘,她慢慢睜開雙眼,視線重新落在桌麵上的理綜卷子上。
那層蒙在紙麵上的水汽消失了。扭曲的數字和字母重新恢複了橫平豎直的模樣。太陽穴的跳痛也減輕了大半,隻剩下一種痠軟的餘韻。
物理強製關機,起作用了。
黑皮本安安靜靜地躺在卷子旁邊,上麵多了一行字:
“視力紅線不能碰。從今天起,每天午休和晚自習第三節課中途,必須戴眼罩強製休息二十分鐘。這是寫進備考計劃裡的死命令。現在,把那道遺傳題解了。”
沈聽瀾看著這段話,嘴角輕輕牽扯了一下。
她把眼罩塞進抽屜,拔出筆帽,深吸一口氣,視線清晰地鎖定了那個複雜的家族係譜圖,繼續在草稿紙上畫起了分離定律的棋盤格。
……
第二天早讀。
班主任老許踩著鈴聲走進了教室。他今天冇有帶那一摞標誌性的理綜試卷,手裡隻拿著一張排考場的表格。
原本吵鬨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察覺到了老許臉上的神情有些不一般。那是那種大戰前夕,連老師都在努力壓抑著緊張的神色。
老許清了清嗓子,把表格用磁鐵拍在黑板上。
“同學們,停一下手裡的活兒。”老許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通知個事。明天和後天,全市統一進行考前衝刺保溫考。”
底下瞬間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保溫考?不叫三模了?”張翊從英語書裡抬起頭,滿臉疑惑。
老許拿起黑板擦在講桌上敲了敲:“對,不叫三模。離高考就剩十四天了,這時候再拿那些偏題怪題來打擊你們,冇有意義。”
他掃視了一圈教室,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前兩次模擬考,是為了讓你們發現知識盲區。但這最後一次衝刺考,俗稱保溫考,它的難度會非常貼近高考的真實難度,甚至在某些科目上,為了給你們建立信心,會稍微簡單一點點。”
老許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基礎”和“規範”四個大字。
“彆以為題目簡單了就可以掉以輕心!”老許轉過頭,敲著黑板上的字,“保溫考考的是什麼?考的是你們的手感,考的是你們的答題步驟規不規範!題目裡的陷阱會變少,但市閱卷組的評分標準,會嚴格按照高考的細則來一分一分地扣!步驟分、公式分、有效數字,錯一點都不行!”
沈聽瀾戴著海綿耳塞,聽不清老許在說什麼。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黑板上那四個字,以及周圍同學臉上那種既鬆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不安的複雜表情。
“啪嗒。”
黑皮本傳了過來。
周予安在上麵簡明扼要地概括了老許的話:
“明後天衝刺保溫考。難度下調,偏向基礎和常規題型。陷阱變少,但閱卷標準極其嚴苛,嚴格按照高考評分細則給分。”
沈聽瀾看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對她來說,題目變簡單並不完全是好事。題目越難,她和普通考生的差距就拉得越大,她的算力優勢就越明顯。而題目一旦變簡單,大家的得分都會普遍偏高,這時候拚的就不是誰能解出壓軸題,而是誰的計算容錯率更低。
偏偏她現在因為視力下降,最容易在看錯數字和符號這種低階錯誤上栽跟頭。前段時間卡在兩百八十五分,很多時候就是因為這種不該有的失誤。
周予安似乎看透了她的顧慮,緊接著在下麵補充了一句:
“題目變簡單,意味著容錯率無限趨近於零。”
“理綜兩百八十五分的瓶頸,不是靠強拆難題能突破的,而是要靠做到零失誤。對於頂尖考生來說,簡單卷子往往比難卷子更危險,因為丟掉一分基礎分,排名就會掉幾十名。”
“這次保溫考,就是用來測試你對卷麵的絕對控製力。你的目標隻有一個:會做的題,一分都不準丟。”
沈聽瀾看著那句“一分都不準丟”,握著筆的手指再次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講台上的老許。老許正在給大家打氣,說到激動處,手臂在空中用力地揮舞著。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已經透過空氣傳遞到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距離那個決定命運的日子,隻剩下十四天了。
保溫考,保持手感,穩住心態。
沈聽瀾低下頭,在黑皮本上寫下:
“明白。零失誤。”
寫完,她把本子推了回去。然後她冇有拿出一套新的模擬卷,而是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了高一的物理和化學課本。
既然是考基礎和規範,既然要追求零失誤,那她就要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她要在這次保溫考的考場上,親手把那個困擾了她半個月的兩百八十五分瓶頸,用最嚴謹的步驟和最基礎的定律,一點一點地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