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脆響,沈聽瀾手裡那支快要寫冇墨的中性筆,筆尖硬生生地折斷在了理綜答題卡上。黑色的墨水瞬間在乾淨的卷麵上洇開了一個刺眼的墨團。
她停下動作,盯著那個墨團,胸腔裡彷彿堵了一團浸水發脹的棉花,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這是今天上午的第三套理綜模擬卷,分數她自己對著標準答案批改出來了,兩百八十五分。
這已經是半個月以來的第五個兩百八十五分了。
自從拿到英語免考證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砸在理綜上之後,她的成績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透明玻璃牆。不管她每天少睡幾個小時,不管她把那幾本厚厚的錯題本翻爛多少次,那個數字就是死死地定格在那裡,連一分的波動都冇有。
不是物理大題的最後一步少考慮了一個臨界狀態,就是化學推斷題裡粗心漏掉了一個反應物,又或者是生物遺傳圖譜裡算錯了一個微小的概率。這些統統都不是知識盲區,而是長時間高強度運算後,大腦產生的不可控疲勞和偶發性短路。
去國內最頂尖的高校學半導體微電子,理綜的容錯率隻有不到五分。她現在的分數,離那個安全線還差得很遠。沈聽瀾煩躁地把斷掉的筆扔進筆袋,從裡麵重新摸出了一支新的。
黑板上的倒計時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15”。全班同學的神經都繃緊成了一根快要斷裂的弦。教室裡雖然冇有人說話,但那種筆尖煩躁地戳在紙麵上的沙沙聲、頻繁翻動試卷的嘩啦聲、椅子腿時不時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還有人在絕望中粗重喘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充滿壓迫感的噪音網。一旦摘下耳罩,這些聲音會在她受損的內耳裡放大成尖銳的刺痛,直接引發劇烈的眩暈和噁心。她隻能死死咬著下唇,用左手握成拳頭用力頂著額角,強迫自己把視線重新釘在卷子上,試圖去拆解那道讓她丟分的電磁場大題。
就在這時,手肘壓著的課桌傳來一陣微弱但連續的震顫。
因為戴著耳罩聽力徹底喪失,她對震動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課桌上的酥麻,是遠處的驚雷在雲層中炸裂後,聲波穿透空氣傳導到固體上引發的共振。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天幕,將昏暗的教室照得宛如白晝。
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水流彙聚成線,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很快就模糊了窗外的視線。靠窗的男生手忙腳亂地跳起來關窗戶,原本死氣沉沉的張翊猛地從桌上彈了起來,揮舞著手臂,看口型像是在興奮地大喊大叫。老許在講台上拿著黑板擦用力拍著講桌,試圖維持這岌岌可危的課堂秩序。
在沈聽瀾戴著隔音耳罩的絕對真空裡,這是一場震撼且荒誕的無聲電影。
隨著暴雨降臨,教室裡那股黏糊糊的悶熱感被一掃而空。雖然窗戶被關上了一大半,但依然有一股帶著泥土腥氣和臭氧味道的涼風順著縫隙擠進來,直直地吹在她滿是汗水的脖頸上。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股大自然的物理降溫下,終於慢慢鬆弛下來。那些因為做不出題而積壓在胸腔裡的暴躁,也被這陣冷風吹散了不少。
“啪嗒。”
一個熟悉的黑色硬抄本穿過過道,穩穩落在她的試捲上。
沈聽瀾收回視線,翻開本子。
前方的周予安依然端坐在那裡。即使外麵雷雨交加,班裡兵荒馬亂,他的脊背也挺得筆直,彷彿任何外界的乾擾都無法入侵他的領地。
本子的最新一頁,冇有寫任何複雜的題目,也冇有要求她去推導什麼模型。
上麵隻有幾段話。字跡銳利,力透紙背,帶著周予安一貫的冷靜和不容置疑。
“你最近幾次理綜模擬考都卡在兩百八十五分。剛纔我看到你折斷了筆尖。你在害怕自己碰到了天花板。”
沈聽瀾看著這兩行字,手指微微收緊。周予安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把她藏在心底的恐懼剖析出來。十五天,如果成績定格在這裡,她關於無聲實驗室和半導體微電子的夢想就會徹底落空。
她繼續往下看。
“物理學上有個概念,叫相變潛熱。”
“零度的冰在融化成零度的水時,需要從外界吸收大量熱量。在這個漫長的相變階段,它拚命吸收能量,但它自身的溫度連零點一度都不會上升。它依然是零度。”
“從外表看,它似乎停滯了,毫無長進。這是最熬人、最容易讓人崩潰的階段,因為所有的努力都得不到直觀的資料反饋。但在微觀層麵上,它吸收的每一份熱量,都在內部瘋狂地打破固態冰晶的分子約束,為最終的液化做著殘酷的準備。”
“你現在,就在經曆這場相變。”
“你每天刷的每一道題,你戴著那副悶熱的耳罩流下的每一滴汗,你因為焦躁而摔斷的筆,都是你在吸收的潛熱。分數冇有提高,不代表你冇有進步,而是能量正在你的大腦裡重塑更嚴密的邏輯鏈條。”
“彆停,繼續吸熱。熬過這個冰水混合物的狀態,徹底打破固態束縛的那一刻,接下來的升溫就是水到渠成。”
“還有十五天。彆被溫度計上的刻度騙了。我們在沸點見。”
相變潛熱。
沈聽瀾盯著這四個字。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沖刷出一道道水流,在這個絕對無聲的真空結界裡,她覺得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回暖。
周予安用理科生專屬的浪漫,告訴她:你的痛苦是有價值的,你的停滯是完全符合科學規律的。
那座壓在心頭半個月之久、名為“兩百八十五分”的冰山,在這幾行字的炙烤下,轟然倒塌。是啊,冰融化成水,本來就需要時間。隻要底下的火冇停,水遲早會燒開。她不需要去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達到了上限,她隻需要繼續做題,繼續把那些漏洞補齊,把潛熱吸滿。
“啪。”
一個小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落在了她的試卷邊緣。
沈聽瀾抬起頭。張翊正轉過身,後背的校服浸出了一片明顯的汗漬,緊緊地貼在背上。他手裡拿著捲成筒的報紙當扇子,指了指那個紙團,瘋狂地擠眉弄眼,臉上的表情誇張得有些滑稽。
她展開紙團,是張翊那熟悉的、張牙舞爪的狗爬字跡:
“老天開眼!這雨下得太及時了!這該死的高溫終於滾蛋了,哥們兒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聽瀾,老周剛纔又在拿紅筆批改啥機密呢?我看你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管了,涼快就是勝利!等十五天後考完,我請你們去一中門口吃最大份的紅豆冰沙!加雙份煉乳,不甜不要錢!”
沈聽瀾看著這句透著濃濃市井氣的承諾,緊繃了一整天的麵部肌肉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旁邊的林枝也湊了過來。趁著老許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功夫,她像個做賊的小鬆鼠,手腳麻利地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顆綠色的薄荷糖。她單手剝開透明的糖紙,飛快地把糖塊放在沈聽瀾的草稿紙上,然後露出一個疲憊又溫柔的笑。
沈聽瀾拿起那顆糖,放進嘴裡。
清涼微甜的味道在舌尖瞬間化開。薄荷的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去,混合著窗外夾雜雨水腥氣的冷風,徹底吹散了胸腔裡積攢了一天的煩躁。
在這兵荒馬亂的最後半個月裡,壓力足以把人的骨頭壓碎。但同樣是在這段時間裡,有張翊冇心冇肺的冰沙承諾,有林枝偷偷塞過來的一顆薄荷糖,還有斜前方少年用物理概念寫下的絕對信任。
這些微小卻真實的存在,是她在黑暗中繼續衝鋒的全部底氣。
沈聽瀾將頭上的工業耳罩往上推了推,讓耳後發燙起疹子的麵板接觸到清涼的空氣。
她拔出碳素筆,在黑皮本的最下方,在周予安那句“我們在沸點見”的旁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句回覆:
“冰在化了。準備沸騰。”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後重新拿過一張嶄新的空白草稿紙,將視線對準了下一道物理大題。雨聲依然被隔絕在外,但她的內心已經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蓄滿了等待爆發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