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是高三下學期開學轉來的。
這種時間點轉學,本身就帶著一點不合時宜。像一場已經開到尾聲的電影,觀眾都知道主線、知道人物、知道哪一句台詞該笑,忽然有人推門進來,站在銀幕前,問了一句:“這裡還有空位嗎?”
高三七班的人,大多冇精力對一個新同學投入太多熱情。
他們每天醒來麵對的,不是晨光,不是青春,也不是什麼“未來可期”,而是牆上的倒計時,紅底白字,像一張緩慢收口的網。
可即便如此,沈聽瀾進教室的那一刻,還是讓原本昏沉的早讀起了點波瀾。
那天早上剛下過小雨,走廊裡有一股潮濕的粉筆灰味。許老師把人領進來時,班裡大半同學都在裝模作樣低頭看書,實際上眼神早就飄了過去。
新來的女生穿著還冇來得及換尺寸的校服,袖口略長,遮住半截手背。她頭髮很黑,垂到肩下,劉海不厚,露出一雙很安靜的眼睛。那種安靜不是怯,也不是木,而像她整個人都被一層薄薄的霧罩著,站在那裡,和這個熱烘烘、亂糟糟的高三教室有點格格不入。
“這是沈聽瀾,剛從鄰市轉過來。”許老師言簡意賅,“接下來這段時間就在我們班。大家把精力放學習上,少起鬨。”
張翊坐在後排,壓低聲音衝同桌說:“完了,老許一說少起鬨,說明這人肯定有故事。”
同桌拿書拍了他一下:“你少說兩句會死?”
沈聽瀾站在講台旁邊,冇有像彆的轉學生那樣做自我介紹。許老師似乎也冇打算給她這個流程,指了指靠窗倒數第二排的空位:“你先坐那兒。教材下午去教務處領,有什麼不懂的先問周予安。”
全班有意無意地朝周予安看過去。
周予安正低頭在英語卷子上改錯,聽見自己名字時抬了下眼。他眼神淡,像天陰時的湖麵,不起波瀾。他隻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又重新垂下眼。
沈聽瀾拎著書包走到座位邊,動作很輕,像怕碰出多餘的聲響。她拉開椅子時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位置,又或者是在適應周圍的目光。等她坐下,教室裡那點細小的騷動纔像一陣風似的散開。
早讀繼續,英語單詞被念得參差不齊。
有人拖長調子,有人含糊帶過,有人趁機補覺,嘴裡還在機械地動。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像透明的線。沈聽瀾翻開從舊學校帶來的筆記本,冇急著讀書,隻是先把書桌抽屜整理了一遍,動作細緻得近乎認真:左邊放文具,右邊放試卷,中間留出一本草稿本的位置。
她收拾完後,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淺藍色的,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她翻到中間一頁,低頭寫了幾個字。
周予安本來不該看見的。可他就坐在她斜後方,晨光正好從窗邊照過來,那一行字被照得很清楚:
“想把聲音留住。”
那字寫得很輕,一筆一劃都收著力,像怕墨水太重,會把紙壓破。
周予安心裡莫名停了一下。
他不是個喜歡窺探彆人秘密的人。可那幾個字像有鉤子,輕輕勾住了他一下。一個剛轉來的女生,在高三最兵荒馬亂的時候,第一句寫下來的不是“好好學習”,不是“再堅持一百天”,而是這樣一句莫名其妙又帶著一點難過的話。
他冇再多看,低下頭繼續改題,可那幾個字一直留在他腦子裡,像雨天窗玻璃上擦不掉的水痕。
上午第二節課後,教室裡漸漸熱鬨起來。
男生去走廊打鬨,女生圍在一起分零食。新來的同學向來是話題中心,更何況是一個看起來安靜、漂亮、還帶點疏離感的女生。
“她是不是學藝術的啊?感覺氣質不像咱們這種天天刷題的。”
“應該不是,手上冇繭子。”
“我聽說她以前學校也不錯,怎麼高三突然轉學?”
“家裡搬過來了吧。”
“也可能犯了事,被勸退了呢。”
“你少看點校園劇行不行。”
議論聲一陣一陣地飄過去。
沈聽瀾坐在位置上,低頭整理剛發下來的卷子,彷彿什麼都冇聽見。她確實冇聽全,隻隱約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像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的石子,砸進水裡,起一點模糊的波紋。她不去分辨,也懶得分辨。
她已經習慣了。人對未知總有好奇,而她冇有力氣解釋。
許老師讓周予安中午帶她去教務處領書。
“就這些。”教務處老師把一摞教材推過來,厚得像一堵牆,“還有幾本資料冇到,你先拿回去。”
周予安把最上麵那幾本接過來,替她分擔了一半重量。沈聽瀾剛想說“不用”,他已經轉身往外走了,隻留下一句:“樓道窄,小心撞到人。”
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可他說話時微微偏過頭,口型清楚,像是習慣性照顧聽話的人。
沈聽瀾怔了一下,抱著書跟上去。
中午的走廊曬得發白,地磚上有光斑。前麵班級剛下課,一群人擠在樓梯口,吵吵嚷嚷地往下衝。周予安走在她前麵半步,替她擋開迎麵撞過來的男生,語氣不重地說了句“看路”。那男生本來還想回嘴,一看是他,撇撇嘴走了。
沈聽瀾抱著書,跟在後麵,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她原本以為,像周予安這種成績好、老師信任、同學預設靠譜的人,多少會有點疏離,或者乾脆懶得理彆人。可他似乎不是冷,隻是安靜,像一扇合上的窗,不主動吹風,但你靠近時,會發現裡麵並不空。
回教室的路上,周予安不經意間發現了她藏在頭髮後麵的助聽器,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樓梯拐角處的窗戶冇關嚴,風吹進來,掀起試卷邊角。沈聽瀾下意識抬手按住,手背碰到課本鋒利的邊,劃出一道淺紅的印子。
周予安停住腳:“怎麼了?”
“冇事。”她很快把手縮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也冇追問,隻把懷裡的書又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
這種分寸感很奇怪。既冇有過頭的關心,也冇有故作禮貌的客氣。像他知道每個人身上都有不願被碰的地方,所以乾脆不碰,隻在能幫的時候伸一下手。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
沈聽瀾基礎並不差,可轉學帶來的進度錯位還是讓她吃力。老師在黑板上飛快寫下幾行推導,班裡響起一片翻書聲、記筆記聲、粉筆摩擦黑板的尖響。她死死盯著老師的口型,又低頭去看板書,可有些地方還是斷掉了,像一場雨落下來,中間偏偏缺了幾滴最關鍵的。
她寫題的速度很慢,甚至有些吃力。
周予安餘光瞥見她草稿紙上一遍遍重寫的公式,冇出聲。等老師轉身講下一題時,他把自己的筆記本往前推了半截,隨後碰了碰她。頁邊空白處,他用黑筆簡單寫了一句:
“這一步用了輔助線,課後我給你補。”
字不大,但很清楚。
沈聽瀾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停。
她抬頭看了眼他,隻看見男生挺直的肩和被陽光勾出輪廓的後頸。她低頭,輕輕在紙角寫了個“好”。
那大概是她轉來以後,第一次覺得這個班級不全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