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站起來的時候,根本冇聽見老師剛剛問了什麼。
她隻聽見教室後排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像細針一樣紮進耳膜。緊接著,更多目光抬起來,落到她身上,像舞台上突然亮起的追光燈。講台上的許老師皺著眉,嘴唇還在動,顯然已經重複了一遍,可落進她耳朵裡的,還是隻有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那一瞬間,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她的耳朵,可能真的越來越嚴重了。
晚自習的鈴聲像一枚硬幣,從走廊儘頭滾過來,叮的一下,撞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對多數人而言,它意味著“又要熬了”,對沈聽瀾而言,它更像某種提醒——提醒她:這個世界的聲音正在變得不可靠。
她坐在靠窗的最後兩排,窗外操場的燈亮得白,像一層薄薄的霜。風吹過玻璃縫時,教室裡會有輕微的嗡鳴,彷彿空調冇關緊。她以前會嫌煩,可現在她反而靠那點嗡鳴確認:哦,耳朵還在工作。
黑板上“距離高考還有
96天”的紅字,被擦得發虛。班主任許老師講解解析幾何,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串細碎的聲響。沈聽瀾盯著老師的嘴唇,努力把每個音節拚起來。
她最近開始習慣看嘴。
不是因為老師口齒不清,是因為她聽不清了。
一開始隻是某些頻率像被掐掉——同學在後排小聲說話,她聽見的是一團模糊的氣音;走廊裡有人喊她名字,她隻捕捉到尾音,像水麵上浮起一兩個泡。她以為是感冒後遺症,或是太累。
她突然很怕。那種怕不是“會不會考不好”,而是“如果有一天什麼都聽不見了,我還能怎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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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老師點名:“沈聽瀾,這題你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抬起,像舞台上突然亮起的追光燈。沈聽瀾站起來,手心出汗,指尖把課本邊角捏出一道白痕。她看見許老師的嘴在動,看見他眉毛一挑,語氣應該是催促,可那句話落到她耳朵裡,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字音。
她想說“我不會”,又怕自己說得太小彆人聽不見,於是稍微用力——可說出口的聲音卻像不受她控製,輕得像一陣氣。
“你說什麼?”許老師皺眉。
教室裡有一瞬間的靜,隨即某處傳來一聲壓不住的笑,像細針紮進麵板。笑意很快傳染開,幾個男生低頭憋著,肩膀一抖一抖。
沈聽瀾的耳朵裡嗡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麵按下了“靜音鍵”。她“看見”自己的嘴唇動,應該是在說“對不起”,可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就像她聽不見彆人一樣。
許老師歎了口氣,揮揮手:“坐下。下課來辦公室。”
她坐下時,椅子腳摩擦地麵的聲響很尖,她本能地想捂耳朵,卻又硬生生忍住。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這個新班級——她剛轉來不到一週,大家對她的好奇還冇消散,她不想再多一個“特彆”。
下課後,學生像潮水湧出教室,走廊的喧鬨一層層疊起來。沈聽瀾抱著書,逆著人流往辦公室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努力抓住周圍的聲音:有人跑過去的腳步,有人拉開廁所門的吱呀,有人對同伴說“快點啊”。這些聲音像散落的玻璃珠,她得彎腰一顆顆撿起來,才能讓世界看起來正常。
許老師在辦公室裡批卷子,看見她進來,先冇說題,反而問:“你身體是不是不舒服?今天上課怎麼……感覺狀態不對。是剛轉學過來還不適應嗎?”
沈聽瀾攥緊書角,喉嚨發緊。她想說“我耳朵有點問題”,話到嘴邊卻停住。她怕這句話一旦說出來,就會像一張標簽貼在她額頭上,撕都撕不掉。
她搖頭:“可能冇睡好。”
許老師看著她,想再追問,又被“高三”這兩個字壓回去。他敲敲桌麵:“先把基礎補上。彆讓自己掉隊。”
沈聽瀾點頭,退出辦公室,走廊的光白得晃眼。她突然很想回到轉學前的那個城市,回到那個她還聽得清的夏天裡——哪怕那裡的日子也並不快樂。
那天放學,她冇回宿舍。她把書包背得很緊,像抱著一塊救命的浮木,獨自走出校門,穿過一條正在修路的街。風裡有塵土味,汽笛聲忽近忽遠,她分不清是哪個方向傳來的。她按照手機導航,找到那家耳鼻喉醫院。
醫院的走廊比學校更安靜,安靜得讓人發慌。牆上貼著聽力保護宣傳畫:“遠離噪聲,珍愛聽力。”沈聽瀾盯著那行字,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荒誕的委屈:如果我已經在失去,它還來得及被珍愛嗎?
檢查室裡,醫生把耳鏡伸進她耳朵,燈光刺得她眼睛發酸。隨後是一係列聽力測試:帶著耳機,按按鈕,聽見“滴”就按。
她聽見的“滴”越來越少,按下去的按鈕也越來越慌。那種慌不是怕做錯題,而是怕自己變成一個被世界關掉聲音的人。
醫生把報告攤在桌上,語氣像播報天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進行性聽力下降。不是一時的。你現在還能靠助聽器撐一撐,但趨勢很明確……越往後越難。”
沈聽瀾盯著那幾條曲線,像盯著一條正在下沉的船。她問:“多久?”
醫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怎樣說纔不傷人:“一年內會很明顯。也可能更快。你得提前做心理準備,學會看口型,學會用文字溝通。你年紀小,適應能力強……但彆拖。”
“可以治好嗎?”她又問。
醫生搖頭:“目前醫學上很難逆轉。我們能做的是延緩、輔助、訓練。你要是願意,後續可以做聽力康複。”
沈聽瀾“嗯”了一聲,卻不知道自己聲音是不是顫的。她在繳費視窗排隊時,前麵的阿姨在跟女兒吵架,嘴巴開合很激烈,情緒像火。沈聽瀾聽不全吵什麼,但她看得出來,那就是生活——清晰、真實、吵鬨。
而她的生活,正在被抽走一部分。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暗了。街邊燒烤攤正起火,油滴在炭上滋滋響,孜然味像熱浪撲過來。小孩子追逐打鬨,笑聲像碎冰一樣清脆。沈聽瀾站在路邊,望著那些嘴唇張開的弧度,忽然想:如果某天我再也聽不到笑聲,那我會不會連快樂都認不出來?
她掏出手機,給媽媽發訊息:
【檢查做完了,不嚴重。】
她打完又刪掉。
換成:
【在學校挺好的,彆擔心。】
發出去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指卻還在發抖。
夜風吹過,她抬頭看天。夏天剛剛開始,雲很高,月亮像一枚被擦亮的釦子。
她站在路燈下,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按下靜音鍵的人——所有聲音都還在發生,隻是她慢慢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