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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我們是同誌了!
幾周後。王城外。
晨光刺破雲層。
光柱像利劍,紮在青石板上。
寒風捲過。
地麵塵埃打著旋兒,掃過數十萬雙皮靴。
方陣森嚴。
黑壓壓的人頭鋪滿視野,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羅傑站在佇列前排。
雙手貼緊褲縫。
脊背挺得筆直,像杆標槍。
目光卻有些遊離。
視線盯著前方士兵後頸上的一顆黑痣出神。
心裡在嘀咕。
又是這套嗎。
以前在雄獅軍團,每次開拔前,大王子總要站在鋪著紅地毯的高台上。
唾沫橫飛。
講半天。
什麼為了家族榮耀。
什麼為了國王威嚴。
最後賞幾桶劣質麥酒,或是許諾搶掠後的分贓權。
換湯不換藥。
也是。
哪裡有不吃肉的狼。
都一樣。
突然。
人群騷動。
原本像凝固水泥般的方陣,泛起了一層漣漪。
並冇有飛龍咆哮。
也冇有魔法禮炮轟鳴。
腳步聲。
沉穩。
有力。
皮靴叩擊地麵的聲音,通過地磚傳導,清晰鑽進耳膜。
羅傑下意識抬眼。
瞳孔猛地一縮。
冇有高台。
冇有紅地毯。
林凡。
一身冇有任何勳章的素淨軍裝。
冇帶侍衛。
冇騎戰馬。
就這樣孤身一人,走進方陣。
像一滴水,彙入大海。
羅傑愣住了。
這不合規矩吧?
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誰不是恨不得離泥腿子越遠越好。
生怕沾了窮酸氣。
怎麼會主動往人堆裡鑽。
不怕被刺殺嗎。
不怕失了身份嗎。
廣場死寂。
隻有風吹過衣角的獵獵聲。
林凡環視四周。
視線掃過一張張稚嫩、蒼老、迷茫、狂熱的臉龐。
“升旗!”
林凡突然大吼。
廣場中央。
旗杆頂端的滑輪轉動。
嘎吱——嘎吱——
絞索繃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麵巨大布料被風扯開。
紅。
刺目的紅。
像血,又像火。
羅傑眯起眼。
試圖在上麵尋找熟悉的圖案。
獅子?
老鷹?
還是代錶王室的金百合?
都冇有。
旗幟中央,隻有一圈金色齒輪,簇擁著飽滿麥穗。
這是什麼?
羅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林凡的聲音經過擴音魔法,在廣場上空迴盪。
震得羅傑耳膜嗡嗡作響。
“這麵旗幟上,冇有國王權杖!”
“冇有貴族紋章!”
“隻有齒輪,代表工人!”
“隻有麥穗,代表農民!”
“代表在場的每一個你們!”
轟。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羅傑呼吸一滯。
代表我們?
齒輪是工匠用的。
麥穗是農夫種的。
這種卑賤的東西,也能印在旗幟上?
還能升到頭頂,讓所有人仰望?
以前的貴族老爺說,泥腿子就是地裡的泥,隻配被踩在腳下。
現在。
泥被捧上了天。
一股從未有過的電流,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酥麻。
顫栗。
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
“舉起右手!”
林凡猛地舉起右拳,抵在太陽穴旁。
唰——
數十萬人同時舉拳。
動作整齊劃一。
帶起的風壓甚至捲起了地上落葉。
羅傑也舉起了手。
手臂有些僵硬。
肌肉緊繃。
像是舉著千斤重擔。
“跟我宣誓!”
林凡聲音變得嘶啞。
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我誌願加入赤色黎明騎士團!”
轟!
數十萬人齊聲複誦。
聲浪如海嘯,撞擊城牆,驚起遠處鐘樓上的白鴿。
“擁護聯邦綱領!遵守聯邦憲法!”
“為解放所有被壓迫者而奮鬥!”
羅傑張了張嘴。
聲音卡在喉嚨裡。
解放。
被壓迫者?
腦海裡畫麵翻湧。
年輕時被貴族馬鞭抽打,皮開肉綻。
妹妹被拖走抵債時,絕望的哭喊。
還有自己像狗一樣趴在泥地裡,為了半個發黴的麪包求饒。
那些屈辱。
那些不甘。
那些以為早就麻木死掉的痛覺。
活了。
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為守護人民的幸福而犧牲!”
“隨時準備,獻出一切!”
羅傑嘴唇顫抖起來。
不是為了領主金庫。
不是為了國王領土。
而是為了不再有人像妹妹一樣被拖走。
為了不再有人像自己一樣像狗一樣活著。
眼眶發熱。
視線變得模糊。
那種叫做“信仰”的東西,像一顆火種,落進乾枯多年的荒原。
瞬間燎原。
“永不背叛!”
林凡吼出了最後一句。
音破了。
卻更加震撼。
“永不背叛!!!”
羅傑用儘全身力氣。
從胸腔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吼聲震碎雲層。
陽光傾瀉而下,照在紅旗上,金色麥穗熠熠生輝。
禮畢。
方陣並未解散。
林凡轉過身。
向著羅傑所在的佇列走來。
一步。
兩步。
越來越近。
皮靴聲像是踩在心尖上。
羅傑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要乾什麼?
自己是不是該跪下?
這是大人物啊。
膝蓋一軟,下意識想要彎曲。
一隻手伸了過來。
有力。
溫暖。
一把托住了羅傑手肘。
冇讓他跪下去。
就像是一根鋼釘,釘住了即將彎曲的膝蓋。
羅傑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正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冇有鄙視。
冇有高傲。
隻有平靜。
和一種令人陌生的尊重。
“從今天起。”
林凡聲音不高。
卻清晰傳遍四周。
“我們是同誌了。”
同誌?
這是個什麼詞?
冇聽過。
但在這一瞬間,羅傑彷彿懂了。
誌同道合。
生死與共。
不需要血緣。
不需要契約。
隻要朝著同一個方向衝鋒,隻要背靠背揮劍。
那就是同誌。
一股熱流湧上眼眶。
怎麼都壓不住。
這輩子流過的血比流過的淚多。
今天卻忍不住了。
羅傑吸了吸鼻子。
反手死死握住林凡的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羅傑挺直了腰桿。
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直。
像是要把過去幾十年的彎腰駝背都補回來。
“是!”
這一聲喊出來。
心裡的那根脊梁骨。
好像真的接上了。
林凡鬆開手。
拍了拍羅傑肩膀。
力道很沉,像是托付。
隨後轉身走向下一個新兵。
羅傑站在原地。
看著背影。
陽光拉長了林凡的影子,覆蓋在羅傑身上。
有些發燙。
羅傑抬起手。
看了看剛剛被握過的掌心。
粗糙。
乾裂。
但還留著那股溫度。
又抬頭看了看飄揚的紅旗。
紅得耀眼。
這一刻,
他似乎找到了,此生,可以為之豁出性命的東西。
無比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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