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躲閃。
「不配。」
皇後微微挑眉,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溫若歡雖生得美貌,但性情驕縱,胸無點墨,不通詩書,不曉禮法,更遑論治國理政之道。」
「太子妃是未來的國母。母儀天下者,若無德行、無見識、無胸襟,何以服眾?何以佐君王?何以安後宮?」
「說得不錯。」
皇後點了點頭,「可太子喜歡她。你覺得,喜歡二字,值不值得一座東宮?」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難回答。
我想了想,冇有正麵回答,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娘娘恕臣女直言。太子殿下選溫若歡,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少年意氣。」
皇後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怎麼說?」
「殿下自幼被當作儲君教養,一言一行皆有規矩,所見的女子皆是世家貴女,循規蹈矩,溫婉恭順。忽然見到溫若歡這樣——」
我頓了頓,找了一個恰當的詞,「——鮮活明豔、不拘禮法的女子,難免會覺得新鮮。可新鮮感不是喜歡,更不是相守一生的根基。」
皇後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我。
「你倒是敢說。」
「娘娘問臣女,臣女不敢隱瞞。」
皇後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好,那本宮再問你。倘若本宮是說,太子妃的人選是你,你打算怎麼做?」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從現在纔開始。
「其一,內闈之事。東宮雖不比後宮,但亦有妃嬪媵妾,女官宮女。臣女若為太子妃,當以『和』字為先,公正待人,不偏不倚,使東宮上下和睦,不生事端。」
皇後微微頷首,示意我繼續。
「其二,佐君之事。臣女自幼通讀經史,能做策論,通經濟之道,曉民生疾苦。殿下若有疑難,臣女可與之商議;殿下若有疏漏,臣女可加以提醒。不是乾政,而是——拾遺補闕。」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卻冇有說話,隻是端起了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其三,侍奉君上之事。」
「殿下日理萬機,政務繁忙,難免身心俱疲。臣女當體貼入微,照料起居,使殿下在東宮之中能得到休憩與安寧。這不是諂媚討好,而是——」
「夫妻本分。」皇後替我說完了這四個字。
「是。」我點頭。
皇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玩味。
「你說的這些,溫若歡一樣都做不到。」
「臣女不是在跟溫若歡比較。」
我不卑不亢地答道,「臣女隻是在回答娘孃的問題。」
皇後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好,那本宮問你第四件事。你方纔說了內闈、佐君、侍奉,那第四件是什麼?」
「第四件——」我頓了頓,抬眼直視皇後,「是朝堂。」
皇後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朝堂?」
「是。」
我的聲音沉穩如山,「太子妃是內命婦,牽涉前朝後宮,關乎社稷安穩。臣女若為太子妃,當善用沈家的人脈與根基,為殿下籠絡人心,穩固朝局。」
皇後的目光驟然變得淩厲。
「你倒是坦蕩,連沈家的底牌都敢亮出來。」
「臣女在娘娘麵前,不敢藏私。」
我坦然道,「況且,這些牌不亮,娘娘也一清二楚。」
皇後盯著我看了許久,我冇有躲,也冇有低頭。
「你說了這麼多,可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請娘娘明示。」
「太子喜歡溫若歡。若你做了太子妃,太子心裡裝著的卻是彆的女人,你能忍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最柔軟的地方。
可我冇有猶豫。
「臣女能。」
皇後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殿下喜歡誰、寵幸誰,那是殿下的自由。臣女要做的,不是爭風吃醋,而是做好分內之事——管好東宮,輔佐殿下,穩固朝局。至於殿下的心在誰身上——」
「臣女不奢求。」
皇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不委屈?」
我笑了笑,「娘娘,這世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事。臣女從小就知道,想要得到什麼,就得捨棄什麼。」
皇後凝視了我很久。
「劉安,」她揚聲喚道,「去請太子過來。」
10.
我心頭一震,麵上卻紋絲不動。
腳步聲從偏殿的側門傳來。
蕭衍走進來時,臉色有些複雜。
他今日穿得隨性,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冇有戴冠,隻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發,看起來不像太子,倒像誰家清貴的公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母後。」
「坐。」皇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方纔陸姑孃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覺得如何?」
他站起身來朝皇後行了一禮。
「母後,兒臣想明白了。」
蕭衍轉向我,忽然彎了彎唇角。
「陸姑娘,」他說,「孤今日纔算真正認識了你。」
我起身行禮,冇有說話。
他又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出了偏殿。
腳步聲漸漸遠去,偏殿裡隻剩下我和皇後。
皇後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回去吧。過幾日,旨意就會到府上。」
「謝娘娘。」我跪下行禮,起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坤寧宮時,已是午後。
我站在宮門口,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
「阿鸞,你是沈家的外孫女。」
是啊。
我是沈家的外孫女。
沈家三代宰輔,門生遍天下。
沈家的女兒,不爭一時之氣,不逞一時之快。
沈家的女兒,要爭就爭這天下最尊貴的位置。
我上了馬車,放下簾子。
馬車轆轆駛出宮門,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11.
三日後,聖旨到了。
父親領著闔府上下跪迎聖旨,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身子微微發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陸氏有女陸鸞,溫良端方,才德兼備,堪配東宮。特冊為太子正妃,擇吉日入主東宮。欽此。」
是陸鸞。
不是溫若歡。
父親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溫若歡跪在他身後,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
內侍笑吟吟地將聖旨遞到我手中,又補了一句:「陸姑娘,皇後孃娘還有一道口諭。」
我跪下聽旨。
「皇後孃娘說了,溫家姑娘既得了太子的玉如意,也不好叫她委屈。便一併入東宮,冊為良娣。」
「姐妹同心,共侍儲君,也是一段佳話。」
父親張了張嘴,大約是想要爭辯什麼。
最終也隻是一言未發。
送走宣旨的儀仗,府門剛剛關上,溫若歡就爆發了。
「憑什麼?!」
「太子殿下親自選的我!那柄玉如意是給我的!她憑什麼做正妃?我憑什麼做側妃?!」
溫若歡猛地轉過頭來,紅著眼眶瞪著我,目光裡滿是怨恨與不甘。
「是你!一定是你!」
她朝我衝過來,伸手就要抓我的臉,「你去皇後跟前說了什麼?!你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搶了我的位置?!」
我冇躲。
周嬤嬤擋在我身前,一把攥住了溫若歡的手腕。
「溫姑娘,聖旨已下,您若是不服,大可以進宮去找皇後孃娘說理。在府裡撒潑,算什麼本事?」
溫若歡被攥住手腕,動彈不得,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忽然轉頭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哭腔:「父親!您倒是說句話啊!」
父親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聖旨,目光複雜。
最終,他什麼都冇說,一甩袖子,轉身進了正堂。
溫若歡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繞過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她低低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你會後悔的。」
我冇有回頭。
12.
三月十九,大婚之日。
天還冇𝖜𝖋𝖞亮,我就被丫鬟們從被窩裡撈起來,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銅鏡裡,我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母親站在我身後,親手替我戴上鳳冠。
她的手指很穩,一下一下,仔仔細細。
「出門之後,不要回頭。」
我透過銅鏡看著她,輕輕應了一聲:「嗯。」
花轎從府門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東,在東宮門前停下。
有人掀開轎簾,一隻修長的手伸到我麵前。
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牽著我走過火盆、跨過馬鞍,一路進了正殿。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新婚夜,蕭衍坐在我對麵,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揭蓋頭,我也冇有催。
「孤會敬你、重你,給你正妃應有的一切體麵。但……」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太子,儲君之尊,在感情麵前也不過是個尋常少年。
「殿下,臣妾不爭這個。」
蕭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
「今夜孤去書房。你……好好休息。」
門開了,又關上。
我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自己卸了鳳冠,拆了髮髻。
丫鬟們端著水盆進來,看見我自己做完了這一切,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下去吧,」我擺了擺手,「不用伺候了。」
她們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窗外月色如水,我躺在寬大的婚床上,大紅錦被柔軟得像雲朵,卻怎麼也睡不著。
我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阿鸞,這世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事。」
是啊。
冇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13.
新婚第二日,我穿著全套的太子妃朝服,在百官的注視下,從皇後手中接過金冊寶印。
回到東宮,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召來東宮所有的女官、宮女、內侍,當衆宣佈了三件事。
第一,東宮上下,從今日起一切用度按規製來,不許奢靡,不許浪費。
第二,東宮的內務賬冊,從今日起每月送呈我過目。每一筆開支,都要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東宮的人,各司其職,各安其位。若有搬弄是非、挑撥離間者,逐出東宮,絕不姑息。
這三件事說完,東宮上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太子妃不是好糊弄的主。
溫若歡站在人群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當天夜裡,蕭衍去了溫若歡的院子。
我坐在燈下翻看東宮的賬冊,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周嬤嬤端著蔘湯進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嬤嬤想說什麼就說吧。」
「奴婢是覺得……」周嬤嬤斟酌了一下措辭,「殿下這新婚頭一天就往溫良娣屋裡去,傳出去到底不好聽。娘娘要不要……」
「不必。」
我翻過一頁賬冊,語氣淡淡。
周嬤嬤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14.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日卯時起身,先處理東宮內務,再去坤寧宮向皇後請安,回來後繼續整頓東宮上下。
裁撤了幾個吃空餉的閒職,換了兩個手腳不乾淨的管事,又新擬了一套賞罰分明的規矩。
半個月下來,東宮的開支縮減了三成,上下井然有序,連皇後都聽說了,在請安時誇了我一句。
蕭衍對我也客氣。
每日早膳時會與我同桌用膳,問一問東宮的事務,聊幾句朝堂上的見聞。
他漸漸發現,我對朝政的瞭解遠比他想象中要深。
他開始認真地聽我說話。
我們之間的相處,不像夫妻,倒像同僚。
客氣、禮貌、相敬如賓。
而溫若歡那邊,日子就不那麼好過了。
她原以為入了東宮,憑著太子的寵愛,她至少能與我一爭高下。
可事實上,在這東宮裡,光有寵愛是遠遠不夠的。
她去找蕭衍訴苦,蕭衍礙於規矩,也不好說什麼。
她來找我鬨,我連門都冇讓她進。
「溫良娣若是對份例有異議,可以去禮部申訴。本宮是按規製辦事,不是針對你。」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紅著眼眶走了。
她開始變本加厲地爭寵。
蕭衍年輕,架不住這樣的攻勢,往她屋裡去的次數越來越多。
15.
那天,溫若歡在花園裡賞花,不知怎麼跟鄭寶林起了衝突。
那寶林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不小心惹惱了她。
溫若歡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還不解氣,又把人按在地上打。
鄭寶林被打得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訊息傳到我這裡時,我正陪著皇後在坤寧宮賞花。
皇後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溫側妃,讓太子慣得越發不像樣了。」
我跪下請罪:「是臣妾管教不嚴,請娘娘責罰。」
皇後看了我一眼,冇有說話。
當天傍晚,我讓人把溫若歡叫到了正殿。
她來的時候,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在挑釁。
「不過是個不懂規矩的寶林,我替姐姐管教管教罷了。」
我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她。
「替本宮管教?」
「東宮有東宮的規矩,」我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嬪妃犯了錯,該罰的罰,該打則打,但要有據可依。你一個側妃,當眾動用私刑,打的是本宮的臉。」
「從今日起,溫良娣降為寶林,禁足半個月,抄寫《女誡》二十遍。抄不完,不許出院子。」
溫若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你——」
她猛地抬頭,像是要說什麼難聽的話。
可她冇有說出口。
因為蕭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殿門口。
她小跑著撲到蕭衍身邊,抓住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
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殿下,臣妾是按規矩處置。」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抓著自己袖子的溫若歡,又看了看我。
「若歡,太子妃說得有理。你在東宮動用私刑,確實不妥。禁足半個月,好好反省一下吧。」
溫若歡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蕭衍,眼淚還掛在腮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猛得推開蕭衍,轉身跑了出去。
殿裡安靜下來。
蕭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陸鸞,」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她……性子是驕縱了些,你管她,孤冇有意見。隻是……彆太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殿下放心,」我垂下眼睛,「臣妾不會為難她。」
蕭衍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書房。
那一夜,他冇有去溫若歡的院子。
16.
從那以後,溫若歡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她不再當眾撒潑,不再隨意打罵下人,連穿衣打扮都收斂了許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我嫁入東宮已經半年。
這半年裡,我把東宮上下打理得鐵桶一般,皇後對我越來越滿意,朝中上下對太子妃的賢名交口稱讚。
蕭衍對我的態度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習慣每天早上跟我一起用膳,習慣聽我分析朝政。
他甚至會留意起我的喜好,會在下朝路上為我帶一份喜愛的糕點。
會在我忙於整理賬冊時,陪我至深夜。
溫若歡看在眼裡,麵色越來越蒼白。
她引以為傲的情誼,在逐漸消散。
真正讓溫若歡崩潰的,是我有了身孕這件事。
婚後第八個月,我連著幾日晨起噁心,吃什麼吐什麼。
周嬤嬤慌了神,連夜請了太醫來診脈。
太醫搭上我的手腕,片刻後,滿臉喜色地跪了下來。
「恭喜太子妃!是喜脈,已經兩個多月了。」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嬤嬤在旁邊喜極而泣,連聲唸佛。
訊息傳到蕭衍耳中時,他正在前朝議事。
散朝後,他第一時間趕回東宮,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陸鸞!」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殿下放心,臣妾一切都好。」
他在我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這是孤的第一個孩子。孤……很高興。」
17.
孕期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
我按著太醫的囑咐,每日按時用藥膳,按時散步,按時休息。
蕭衍每日都會來看我。
那天下午,太醫來給我例行診脈,蕭衍正好也在,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賞!」他大手一揮,「今日東宮上下,每人賞三個月的月錢!」
正殿裡一片歡騰,下人們跪了一地謝恩。
溫若歡站在殿外,隔著珠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雨水打濕了她的裙襬,她渾然不覺。
那天夜裡,她把自己關在房裡,摔了所有能摔的東西。
瓷瓶、茶盞、妝奩、銅鏡……劈裡啪啦,碎了一地。
丫鬟們嚇得跪在門外,誰都不敢進去。
最後還是蕭衍去了。
他推開房門,看見溫若歡坐在滿地碎片中間,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
「若歡……」蕭衍的聲音有些啞。
溫若歡抬起頭,看見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淒厲得讓人心頭髮緊。
「殿下……」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哭得太久,嗓子都啞了,「殿下還記得嗎?您說過,您心裡有我。」
蕭衍沉默了一瞬:「孤記得。」
「那殿下為什麼……」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殿下為什麼不來我這裡了?殿下為什麼每天往她那裡跑?殿下為什麼……」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泣不成聲。
蕭衍站在那裡,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若歡,孤不會虧待你。但太子妃……她是孤的正妃,是孤孩子的母親。孤不能不敬她。」
「殿下,」
溫若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您變心了,對不對?」
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若歡,孤發現……有些東西,光有心是不夠的。」
18.
那夜之後,溫若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她不再哭,不再鬨。
我注意到她開始頻繁地往太醫院跑,說是頭疼,要拿安神藥。
太醫開的方子我讓人看過——確實是安神助眠的藥,冇有什麼問題。
可我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
我讓人留意溫若歡院裡的動靜,又叮囑周嬤嬤,我日常的飲食起居要加倍小心。
周嬤嬤跟了我母親幾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一聽就明白了。
「娘娘是擔心……」
「小心無大錯。」
我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平靜。
周嬤嬤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轉身去安排了。
我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宮人端來一碗銀耳羹。
湯色清亮,銀耳燉得軟糯,蓮子顆顆飽滿。
溫若歡突然闖了進來,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端起了那碗湯。
她把那碗湯,倒進了旁邊的花盆裡。
湯水滲進泥土裡,銀耳和蓮子散落在花葉上,狼狽不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溫若歡放下空碗,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得像淬了血,可她的表情卻平靜得可怕。
「姐姐,這碗湯裡……我下了墮胎藥。」
周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下意識地擋在了我麵前。
丫鬟們嚇得跪了一地。
我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下了藥,可端到你麵前的那一刻……我忽然害怕了。」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溫若歡,你知道,謀害皇嗣,是什麼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
「因為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19.
溫若歡試圖謀害皇嗣,訊息傳出,皇後震怒。
蕭衍匆匆趕到坤寧宮時,溫若歡已經跪在殿中。
他看向溫若歡。
「你……真的做了?」
「我做了。」
蕭衍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底已經冇有了任何溫度。
「母後,溫良娣謀害皇嗣,罪無可恕。兒臣請母後……依律處置。」
溫若歡跪在地上,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皇後最終冇有要溫若歡的命。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我求情。
「溫若歡迷途知返,到底未釀成大錯。」
皇後給了她兩條路——要麼送去皇家寺廟出家為尼,要麼去京外的莊子上度此餘生。
溫若歡選擇了莊子。
臨行前一天,她來正殿與我道彆。
她瘦了很多,顴骨都凸了出來,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
「姐姐。」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那裡已經微微隆起,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她忽然開口,「孩子出生之後……能告訴我一聲嗎?」
我愣了一下。
「好。」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20.
溫若歡臨走前,還去了趟陸府。
府裡的下人們遠遠站著,冇有人上前。
曾經那些圍著她轉、一口一個「溫姑娘」的丫鬟婆子們,如今避她如避瘟疫。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她倒也不在意,低著頭往角門走。
路過二門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母親站在廊下。
「……母親。」
她喊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有些發澀。
母親冇有應聲,隻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溫若歡忽然笑了一下。
「母親,我今日就走了。臨走之前,想問你一件事。」
母親冇有說話,算是默許。
溫若歡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
「這十年來……母親對我好,給我吃穿,給我體麵,把我養得無法無天、目中無人——這十年裡,有冇有那麼一刻,是真心待我的?」
母親冇有立刻回答。
溫若歡的情緒突然崩潰。
「母親,您養育我,縱容我,無視我,對您來說,我到底算什麼?您親生女兒的墊腳石嗎?」
她紅著眼,朝母親嘶吼。
可母親隻是平靜開口。
「你恨我嗎?」
「可你不該恨我。」
「你的悲劇,不是從進這個府開始的。是從你父親揹著我和你的生母偷情開始的——是你生母明知道他有家室,還要同他歡好開始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溫若歡臉上,一字一句。
「你應該恨的,是她把你生下來。」
溫若歡站在那裡,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她低下頭,又抬起頭,看了母親最後一眼。
「那我不恨了。」
21.
溫若歡走後的第三天,我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
皇後正在用早膳,看見我來,放下筷子,問了一句:「人送走了?」
「回娘娘,送走了。」
皇後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你也算仁至義儘了。謀害皇嗣的罪名,本宮冇有要她的命,是看在太子的麵子上。你替她求情,是你的善心。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臣妾明白。」
皇後看了我一眼,忽然話鋒一轉:「你肚子裡的孩子,太醫怎麼說?」
「回娘娘,太醫說一切安𝖜𝖋𝖞好。」
「那就好。」
皇後的目光柔和了幾分,「這是太子的長子,也是本宮的頭一個孫輩。你要好好養著,不可大意。」
「是。」
22.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行動漸漸不便,蕭衍來看我的次數卻越來越多了。
溫若歡走後,她的院子一直空著。
蕭衍去過幾次,每次回來都不太高興。
那些地方有太多回憶,好的壞的都有,走進去就像踩進了一片泥沼,拔不出來。
孩子出生那天,是臘月初九。
天上飄著雪,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把整個東宮裹成了一片素白。
我從淩晨開始陣痛,一直疼到午後。
周嬤嬤急得團團轉,太醫和穩婆進進出出,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又一盆一盆地端出來。
蕭衍在前朝議事,聽說訊息後匆匆趕回來,被攔在產房外麵。
皇後也來了,坐在正殿裡等著,麵上不顯,手裡那串檀木佛珠卻撥得飛快。
我一直疼到傍晚。
最後那一下,我幾乎覺得自己要死了。
然後——
一聲嘹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孫!」
我躺在榻上,渾身像被拆散了架,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可聽見那聲啼哭,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
皇後從外麵走進來,接過孩子抱在懷裡,一向威嚴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孩子滿月那天,東宮大擺宴席,朝中上下都來道賀。
皇帝親自給孩子取了名——蕭承安。
承,是承繼社稷之意;安,是安定天下之心。
這個名字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蕭衍也很高興,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孩子滿月後不久,陸府傳來了訊息——父親病了。
說是急病,來勢洶洶,太醫都去了好幾撥。
我得了信,當即跟蕭衍說了,要回府探望。
蕭衍冇有攔我,隻說:「讓周嬤嬤跟著,多帶些人手。」
我匆匆趕回陸府,還冇進門,就聽見正房裡傳來父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母親坐在外間,神色平靜,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
「太醫說了,是舊疾複發,加上操勞過度,傷了根本。」
母親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好好養著就是了。」
我走進內室,看見父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陣急促的咳嗽。
「阿鸞……你母親……你母親她……」
「父親,」我打斷他,「您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
我給轉身出了內室。
母親還坐在外間,她的手段,我從小就見識過。
「回去吧。孩子還小,離不開你。」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窗前,逆著光,麵容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屹立不倒的鬆。
二十年過去了,她什麼都冇變。
又或者,她什麼都變了,隻是我看不出來。
23.
我回宮後的第七天,父親冇了。
我又回了陸家。
母親跪在靈堂前問我。
「阿鸞,你覺得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冇有回答。
「他這輩子,科舉靠的是我沈家的人脈,仕途靠的是我沈家的根基,連這個家,都是靠我的嫁妝撐起來的。可他心裡,從來冇有感激過我。」
「溫若歡的生母,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妹。兩個人從小就有婚約,可他為了權勢退了婚,娶了我。」
「攀權附勢,人之常情,本也無甚大錯。」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把我當成傻子糊弄。」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燭火映在她的瞳孔裡,明明滅滅。
「我忍了他數十年,忍到你長大,忍到你成親,生子。」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讓他過了數十年的富貴日子,今日他將命償給我,也算兩不相欠。」
她說完,轉身走出了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