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父親把溫若歡領進門。
父親說是故交之女,其實我知道,她是父親的私生女。
我的母親出身名門,為人通達大度,連父親的私生女都能做到視如己出,唯獨對我管教甚嚴。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都要第一,我自小就吃遍苦頭。
母親卻把溫若歡捧在手心裡,縱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哭過也鬨過,可是母親說,我和溫若歡不一樣,我將來是要當太子妃的。
所以我一忍再忍,學遍六藝,翻爛了書。
滿京城讚我貴女風範,皇後對我喜愛不已。
終於熬到太子選妃這日,本以為我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人選。
可是太子腳步飛快,從我麵前走過。
最後,停在了溫若歡麵前。
1.
我母親姓沈,閨名一個蘊字。
沈家三代宰輔,門生遍佈朝野。
母親自幼被當作大家閨秀教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難得的是生了一副玲瓏心肝,待人接物八麵玲瓏。
這樣的女子,本該嫁入高門,成為世家宗婦。
可她偏偏看上了出身普通士族的父親。
外祖父氣得摔了一套官窯茶盞,是母親在祠堂裡跪了三天三夜。
母親是獨女,外祖父拗不過她,勉強點了頭。
嫁妝單子外祖父到底冇苛待,十裡紅妝,浩浩蕩蕩,綿延了整條朱雀大街。
然而嫁進來才知道,夫家看著門楣清貴,內裡早被掏空了。
父親一心撲在科舉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母親新婚第二天就開始管家,撥算盤撥到深夜,才發現這個家根本入不敷出。
她冇有抱怨。
先是裁撤冗員,精簡用度,又把自己的嫁妝銀子拿出來填補虧空。
接著開族學,請先生,讓族中子弟免費讀書——這件事後來為父親博了個好名聲,在士林中頗有讚譽。
又利用沈家的人脈替父親疏通關係,引薦名師,鋪路搭橋。
我五歲那年,家中終於稍有好轉。
父親中了舉人,又謀了個不錯的教職,俸祿雖不高,勝在清貴體麵。
母親臉上難得有了笑意。
六歲那年,父親中了進士。
訊息傳來那天,闔府上下喜氣洋洋,母親還賞了下人們半吊錢。
她牽著我的手在門口等父親榮歸。
我等了很久,等到日頭偏西。
終於看見父親的身影。
可他身後還跟著一頂小轎。
轎簾掀開,下來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女孩,她躲在父親身後,隻露出半張臉。
她生得極好,小小年紀已經可以看出將來的絕色容顏。
父親牽著那女孩的手走進來,麵色如常,甚至帶著笑。
「蘊娘,」他喊我母親,「這是故友溫兄的遺孤,若歡。」
我仰頭看母親。
日暮西沉,她的麵容隱在光影之下,我看不清。
那天夜裡,我睡得極不安穩。
迷迷糊糊爬起來,聽見正房裡傳來極低的說話聲。
母親坐在窗前,一動不動,身影在燭火的映襯下忽忽滅。
「小姐。」
是周嬤嬤的聲音。
我趴在門縫偷聽,隱約聽到什麼「青梅竹馬」。
那一夜,正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母親照常理事。
她把溫若歡喚到身前,細細問了年歲幾何,家住哪裡,生母姓氏,籍貫。
在父親緊張擦汗的神情中,又粲然一笑。
「夫君慌什麼?」
「難不成,是怕我苛待了若歡嗎?」
父親聞言連忙擺手,「怎麼會,我家娘子最是心善不過,連隻螞蟻都要心疼,又怎會苛待若歡一個女兒家?」
他伸手將溫若歡喚到身前,歎道,「若歡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冇了生母,如今父親又走了。」
「想著認作養女,有夫人這樣的大家閨秀教導,也算是她的福分。」
「不知夫人…」
母親定定看了他許久,才緩緩開口。
「既是夫君的意思,妾無有不應。」
她揮手,吩咐下人在東廂收拾出一間屋子給溫若歡住,吃穿用度就按照我的來。
又親自帶著溫若歡去了京城最大的裁縫鋪子,給她裁了數十身的時興衣裙,回來時,特地挑了最熱鬨的那條街,一路張揚回了府。
所有人都說夫人大度,仁善,有容人之量。
對溫若歡這個養女,比對我這親生女兒還好。
2.
從那日過後,母親像是換了一個人。
每日天不亮便把我從被窩裡拎起來,先背一個時辰的詩書,再用早膳。
早膳過後是琴課,指法錯了要重來,曲子彈得不熟不許起身。
午後又請了賬房先生來教我管家理事,算盤打得劈裡啪啦,一頁頁賬目對下來,我年紀小,手指頭掰不過來,急得直掉眼淚。
母親就坐在旁邊看著,麵無表情。
「哭什麼?擦乾了重算。」
連詩詞歌賦也逃不過。
旁人家的姑娘學著認幾個字、會幾首應景的詩便罷了,母親卻要我通讀經史子集,做策論,寫八股,隔三差五便要考校。
有一回我實在背不出《長恨歌》,被罰抄了三遍,手腕酸得抬不起來,偷偷躲在書房裡哭。
父親恰好路過,看見我伏在案上抽泣,又見案頭堆著一摞厚厚的賬本和策論題目,皺了皺眉,去找母親說話。
「蘊娘,」他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讚同,「阿鸞纔多大?女孩子家家,學那麼多做什麼,又不需要她繼承家業。」
母親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手中剪刀一頓。
「沈家的外孫女,將來要嫁的不是高門也是望族,若連這點根基都冇有,拿什麼服眾?」
父親訕訕道:「到底是個女孩子……」
母親冇有接話,隻低頭繼續剪花枝。
而溫若歡的日子,與我截然相反。
母親待她極好,好到滿京城都在傳頌沈氏女的風範——對養女視如己出,比對親生女兒還要疼愛。
溫若歡說要吃城東的芙蓉糕,母親便打發人去排隊買;
溫若歡說想要新出的絹花,母親一口氣買了十二支,各色花樣齊全,用錦盒裝了送到她房裡。
衣裳首飾,筆墨紙硯,但凡溫若歡開了口,母親冇有不應的。
起初溫若歡還怯生生的,縮手縮腳,不敢多要什麼。
可架不住母親樣樣都往她手裡塞,短短三個月,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說話也不再細聲細氣,跟下人吩咐事情時,語氣裡竟有了幾分頤指氣使的味道。
她開始敢到我麵前來了。
碰翻我的硯台,把寫了一日的字洇得一塌糊塗。
又擺弄我的琴,把琴絃撥斷了一根。
我氣得渾身發抖,可想起母親說過「姐妹和睦」的話,到底忍住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花園裡遇見她。
她正拿著母親新給她打的赤金纏絲鐲子,在丫鬟麵前炫耀,看見我來,非但不避,反而把手腕伸到我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看母親給我的鐲子好看不好看?母親說了,這上麵的金絲是宮裡纔有的樣式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鐲子,又看了一眼她得意洋洋的臉。
那鐲子,去年我生辰時曾跟母親要過一模一樣的,母親說太貴重,小孩子家不必戴這些。
如今卻給了溫若歡。
我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便走。
那天夜裡,我終於冇忍住,跑去正房找母親。
母親正坐在燈下看賬本,見我紅著眼眶闖進來,也不驚訝,隻淡淡掃了我一眼。
「怎麼了?」
「母親,您為什麼對溫若歡那麼好?她要什麼您都給,我纔是您的親生女兒,您為什麼——」
我越說越委屈,眼淚簌簌地掉下來,話都說不連貫了。
母親放下賬本,靜靜看了我許久。
半晌,她輕輕歎了口氣,朝我招了招手。
「阿鸞,你和溫若歡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我哽嚥著問,「就因為她是你們的養女,所以母親可憐她,什麼都給她,什麼都依著她?」
「不是可憐。」
「阿鸞,你要記住。你和她不一樣。」
「你是沈家的外孫女,你外祖父冇有兒子,沈家三代積累的人脈、家業、根基,不能就這麼散了。」
她的目光沉下來。
「阿鸞,你將來,是要繼承相府的。」
我怔住了,眼淚還掛在腮邊,一時竟忘了哭。
「所以,她可以什麼都不用學,我什麼都可以給她,把她縱得無法無天也無妨。但你不可以。」
她鬆開我的手,重新拿起賬本。
「回去睡吧。明日卯時,到我房裡來,我教你一樣新的。」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走出正房時,夜風拂麵,涼意沁人。
我回頭望了一眼,母親的屋裡燈火通明,映著她的影子端端正正坐在窗前,脊背挺得筆直。
那一刻,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3.
日子久了,溫若歡不再滿意於隻在府內逞威風。
就連世家貴族的宴會上,她都敢隨意譏諷旁的貴女千金。
在母親的刻意縱容下,溫若歡跋扈的名聲傳遍京城。
母親隻做不知,依舊笑著哄她。
歲月如流水,一晃便是十年。
我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詩詞歌賦信手拈來,更兼通經濟韜略、經史子集,在京城貴女中頗有才名。
母親多年的嚴苛教養,終究冇有白費。
此後無論是花朝節的琴藝比試,還是中秋夜的燈謎射覆,我總能拔得頭籌。
京中漸漸有了「沈家有女,才冠京華」的說法。
外祖父的門生故舊見了我,也常常感歎不愧是沈家的血脈。
而溫若歡,依舊是那副被嬌慣壞了的樣子。
她生得確實美,柳眉杏眼,膚若凝脂,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可一開口,便露了怯——胸無點墨,性情驕縱,動輒與人爭執,京中貴女大多不願與她來往。
她卻不以為意,依舊穿著母親給她裁製的錦衣華服,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麵,昂著頭在各處宴席上招搖過市。
每每有人拿我同她比較,她總要冷笑一聲:「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有什麼了不起?」
我聽了隻是笑笑,並不爭辯。
4.
那一年的秋天,宮中傳出訊息——皇後要為太子殿下選妃。
訊息傳到府上時,母親正在教我下棋。
她落下一枚白子,語氣淡淡:「時候差不多了。」
我執黑子的手微微一頓,心跳漏了半拍。
太子蕭衍,年方十七,是皇後嫡出,自幼聰慧過人,溫潤如玉,滿朝文武交口稱讚。
京中閨秀,哪一個不曾悄悄做過關於他的夢?
便是我也曾在春日遊園時遠遠見過他一麵——長身玉立,眉目清雋,一襲玄色蟒紋袍。
那一眼,我記了很久。
冇過幾日,宮中果然來了懿旨——皇後特召我入宮覲見。
臨行前,母親替我整了整衣領。
「進宮之後,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藏拙。皇後是聰明人,聰明人麵前,最好的姿態便是從容。」
我點點頭,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馬車轆轆駛入宮門,穿過重重宮牆,最終停在坤寧宮外。
我由宮女引著,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殿宇,最後在一間暖閣外停下。
宮女進去通傳,片刻後掀開簾子,含笑示意我進去。
暖閣裡焚著沉水香,青煙嫋嫋。
皇後端坐堂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常服,頭上戴鳳釵,通身的氣派雍容華貴,卻不顯得張揚。
我斂衽下拜,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大禮。
皇後冇有立刻讓我起來。
我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母親教過我,跪要跪得端正,頭要低得謙遜,但不能畏縮,不能發抖。
過了許久,皇後終於開了口。
「抬起頭來。」
我緩緩抬頭,目光垂落在她膝下的腳踏上,不卑不亢。
皇後細細端詳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起來吧。」
我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皇後指了指旁邊的繡墩,示意我坐下。
她問我讀什麼書,學什麼技藝,平日裡做些什麼消遣。
我一一作答,既不誇大,也不過分自謙,言辭之間分寸得當。
皇後又問起溫若歡。
「本宮聽說,你家中還有一位養妹?」
我微微一頓,如實答道:「是,家父收養的故人之女,名喚若歡。」
「你們姐妹相處得如何?」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母親教導臣女,姐妹之間當和睦相處。若歡妹妹性子活潑,臣女性子沉靜些,倒也相得益彰。」
皇後唇角微微一翹,不知是滿意還是彆的什麼。
臨彆時,皇後賞了我一對赤金纏絲的鐲子,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又囑咐宮女好生送我出宮。
我再次跪拜謝恩,退出暖閣。
走到宮門口時,身後傳來宮女們低低的議論聲。
「這位沈家小姐真是難得,我在宮裡伺候了這些年,頭一回見娘娘跟人聊這麼久。」
我裝作冇有聽見,腳步不停地走出了宮門。
5.
選秀那日,天光未亮。
朱雀大街兩側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各府馬車絡繹不絕,朝著宮城的方向駛去。
選秀在坤寧宮正殿舉行。
皇後端坐正中,太子蕭衍則坐在皇後身側稍後的位置,玄色蟒紋袍,腰間繫著白玉帶,眉目端正,氣度從容。
今日入選的秀女共有三十餘人。
按照規矩,先由宮人引導依次覲見,皇後與幾位妃嬪逐一過目,最後再由太子將玉如意交予中意之人——那便是未來的太子妃了。
秀女們按家族品級排序入殿。
輪到我時,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入殿。
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直,走到殿中,斂衽下拜,行的是標準的六肅三跪九叩大禮。
皇後微微點頭,唇角含著一絲笑意,顯然對我的表現頗為滿意。
她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你可要問些什麼?」
蕭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卻冇有開口問話。
皇後見狀,也不勉強,隻笑道:「陸姑孃的才情本宮是知道的,不必再考校了。去旁邊歇著吧。」
我謝了恩,退到一旁落座。
在我之後,便是溫若歡邁步而入。
那一瞬間,殿中有片刻的安靜。
她今日實在是太過耀眼,緋紅的衣裙,滿頭叮噹作響的首飾,不顯庸俗,反而襯得她明豔不可方物。
皇後問道:「溫氏,你可有什麼才藝?」
溫若歡顯然早有準備,脆生生答道:「回娘娘,臣女善彈琵琶。」
皇後點頭,示意宮人取琵琶來。
溫若歡接過琵琶,指尖一撥。
平心而論,她雖無甚才學,但這首琵琶,彈得確實不錯。
皇後含笑點頭,說了句「不錯」,便讓她退下了。
接下來又進了十幾位秀女,各展才藝,有驚豔的,也有平庸的。
待到所有秀女都過完了目,皇後看向太子。
「太子,你可有中意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蕭衍身上。
我坐在角落裡,掌心微微沁出汗來,麵上卻不動聲色。
蕭衍站起身,目光從秀女們身上一一掠過。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約兩秒,突然邁開步子,朝我走來。
那一刻,我心跳如擂鼓。
可下一瞬,他就從我麵前走過。
腳步冇有停。
我猛然抬頭,就看到。
蕭衍𝖜𝖋𝖞穿過大殿,繞過數位秀女,最終——
停在了溫若歡麵前。
6.
出宮時,已是黃昏。
溫若歡走在我前麵,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馬車轆轆駛回府邸,父親早已得了訊息,站在府門口等候。
他看見溫若歡手裡的玉如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為父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我垂下眼,麵無表情地行了一禮,轉身進了府。
身後傳來父親與溫若歡的談笑聲,夾雜著下人們此起彼伏的道喜聲,熱鬨得像過年。
母親站在二門內,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遠處溫若歡手中那柄玉如意上,停了一瞬。
「回來了?」
「回來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斟酌了許久的措辭,最終隻說了句:「太子選了溫若歡為正妃。」
母親一怔,半晌,才點頭。
她精心教養我十年,算準了皇後會賞識我,算準了太子妃的位置非我莫屬,唯獨冇有算準——
太子,竟然會對溫若歡心動。
無關於是非利益,僅僅是一個男人對女主最原始的衝動。
「母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您……不生氣嗎?」
母親看了我一眼,冇有回答。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肩膀紋絲不動。
7.
接下來的幾天,府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父親像是換了一個人。
從前他在母親麵前,雖說不上唯唯諾諾,卻也總是客客氣氣。
如今卻挺直了腰板,走路帶風,就連麵對母親,也是頤指氣使的模樣。
今日嫌棄母親茶具模樣老舊,明日厭惡母親身邊人做事不利。
母親看在眼裡,一句話都冇有說。
直到第四天,父親終於按捺不住,在晚膳時開了口。
「蘊娘,若歡既已被選為太子,我打算開祠堂,把若歡記入族譜。」
母親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本就是養女,記入族譜也是應當的。但我想——」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不如直接記在你的名下,認作嫡女。這樣一來,她就是沈家的外孫女了。將來入主東宮,說出去也好聽。」
「記在我的名下?」
「正是。」
我坐在一旁,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乾脆利落的吐出兩個字。
「不行。」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蘊!你什麼意思?若歡如今是太子妃了!讓她認作沈家的外孫女,是抬舉你們沈家!」
母親抬眼看他,目光淡淡。
「抬舉沈家?」
「難道不是嗎?」
父親冷笑一聲,這麼多年積壓的不甘與怨氣,似乎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這些年,我在你麵前伏低做小,事事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你讓我開族學我就開族學,你讓我結交誰我就結交誰——你以為我不知道外麪人怎麼說我?」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噹響。
「如今好了!我女兒是太子妃了!往後這個家,該輪到我做主了!」
母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等了很久,以為她會發怒。
可她隻是輕輕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看了父親一眼。
「說完了?」
父親被她這輕描淡寫的態度激得更加惱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你若想把溫若歡記入族譜,隨你。想讓她認作沈家的外孫女,不可能。」
她說完,轉身便走。
父親站在原地,臉色鐵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忽然看向我,目光複雜。
「阿鸞,」
「你也看見了,你母親這是什麼態度。太子妃的事已經定了,她還有什麼好犟的?你勸勸你母親,讓她想開些。往後你還得靠著若歡提攜呢。」
我站起身來,笑了笑。
「父親放心,女兒的事,不勞父親操心。」
說完,我也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父親摔杯子的聲音,清脆刺耳。
8.
又過了幾天,父親果然開了祠堂,把溫若歡正式記入了族譜。
儀式辦得很隆重,請了族中幾位長輩,又擺了席麵,熱鬨了整整一天。
選秀過後半個月,府裡上下都在等聖旨。
按規矩,太子選妃之後,禮部要擬定冊封的儀製。
可半個月過去了,宮裡一點動靜都冇有。
冇有聖旨,冇有旨意,甚至連個口信都冇有。
父親起初還不以為意,每天照常去衙門點卯,回來便在前廳會客,跟同僚們吹噓太子妃的事。
可漸漸地,他坐不住了。
因為同僚們的態度變了。
從前登門道賀的人,如今一個都不來了。
偶爾在衙門裡遇見,對方也隻是客氣地點點頭,絕口不提太子妃的事。
父親開始急了。
他托了好幾個關係去打聽宮裡的訊息,可什麼都打聽不出來。
皇後那邊冇有傳出任何話,太子也對他的人避而不見。
溫若歡也急了。
那天傍晚,我端了一盞蔘湯去正房。
母親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本賬本。
「母親,」我把蔘湯放在她手邊,「喝點蔘湯吧。」
她冇有動。
「母親,」我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的側臉,「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
「母親,你我雖賭錯了太子為人,可是溫若歡是當不成太子妃的。」
我慢慢說道,「按照規製,太子選妃之後,禮部應在七日內擬定冊封儀製,呈報禦覽。如今已經過了半個月,宮裡卻連一道聖旨都冇有發出來。」
「皇後那邊,也冇有任何訊息。」
說完,我頓了頓,看向母親。
卻發現母親眼中非但冇有驚訝,反而帶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我疑惑出聲,「母親?」
母親笑了笑,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一絲讚賞,「不錯。」
「正如你所說,皇後根本不想讓溫若歡當太子妃。」
「選秀那日,太子當眾把玉如意給了溫若歡,打了皇後一個措手不及。皇後當時冇有發作,是因為當著三十餘位秀女和滿朝命婦的麵,她不能跟太子翻臉。」
「可這不代表她會認這門親事。」
「阿鸞,你能想到這些,母親很欣慰。」
她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好好準備吧?」
「溫若歡,當不成太子妃。」
9.
又過了三日,皇後召我入宮覲見。
宮人引著我穿過坤寧宮的前殿,又穿過一道月洞門,最後在一處偏殿前停下。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環佩叮噹之聲。
我起身行禮,皇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常服走進來,頭上隻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通身的做派不像是在召見臣女,倒像是見一個晚輩。
「坐吧。」
她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自己在主位上落座。
「陸鸞,本宮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作答。」
「娘娘請問。」
「你覺得,溫若歡配不配做太子妃?」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直接到我準備好的那些客套話全都用不上了。
我沉默了一瞬,坦然道:「回娘娘,若論配不配,臣女說了不算。太子殿下既然選了她,自有殿下的道理。」
「本宮問的是你。」皇後的目光寸步不讓,「你覺得她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