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嶺東側的機槍堡壘終於啞火了。
不是被炮火摧毀，那點可憐的迫擊炮彈早打光了——而是被池越帶著敢死隊，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堆下來的。
一個晉軍士兵抱著集束手榴彈滾進射孔，驚天動地的爆炸後，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池越從一具屍體下爬出來，半邊臉被硝煙熏得漆黑，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下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他晃了晃暈沉的腦袋，拄著步槍艱難站起，環顧四周。
屍橫遍野。
全是穿著和他一樣灰布軍裝的弟兄。
殘存的二十九團士兵們自發地向他靠攏，人人帶傷，眼神裡混雜著勝利後的麻木和失去戰友的悲痛。
他們拿下了陣地，但代價慘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清點人數，搶救傷員，加固工事！快！”池越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但他必須保持冷靜。
對麵的指揮官，絕不會給他們太多喘息之機。
果然，中央軍的反擊很快就來了，但力度比預想中弱了許多，更像是試探和牽製。
池越指揮著疲憊不堪的部下，再次打退了兩次連級規模的進攻。
直到夕陽將黑石嶺染成一片血色，預想中的瘋狂反撲並未到來。
對麵陣地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團座，”渾身是血的副官踉蹌著跑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置信，“中央軍……好像撤了？偵察兵說，看到他們主力向後移動了！”
池越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不是秦曄不想奪回陣地，而是更大的戰局可能發生了變化。
也許友軍突破了其他方向，迫使整個黑石嶺防線收縮。
他們守住了。
用幾乎打光一個團的代價，換來了旅部地圖上一句輕飄飄的“攻克黑石嶺”。
“嗬……”池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這笑聲扯動了他肋下的傷口，讓他一陣齜牙咧嘴。
士兵們開始默默打掃戰場，從敵人和戰友的屍體上蒐集彈藥、乾糧、一切還能用的東西。
這是戰場的生存法則，殘酷而真實。
池越走到那處幾乎被炸成廢墟的機槍堡壘前，看著裏麵焦黑扭曲的殘骸，沉默了片刻。
在這片遍地狼煙的土地上，同樣的殺戮還會一次次上演。
為了爭權奪利，為了守衛家園，為了河山統一。
想要活下去，想要在乎的人也活下去。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人，更多的槍，更多的自主權。
他要抓住一切機會，壯大自己。
隻有足夠強大，才能在滔天洪水到來之時，保護好自己身邊的人，陪著他一起趟過這道滾滾濁流。
他摩挲著手裏冰涼的毛瑟步槍，將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裏是更廣闊的戰場，也是充滿機遇和危險的亂世。
“團座，繳獲清點出來了。”軍需官拿著個小本子跑來，臉上卻沒什麼喜色，
“重機槍兩挺，壞了半截，能修。步槍一百二十多支，子彈……不到五千發。手榴彈倒是不少，中央軍闊氣。糧食……沒多少。”
池越默默聽著。
這點繳獲，對於幾乎打殘的二十九團來說，杯水車薪。
旅部許諾的補充？他根本不抱希望。
“陣亡弟兄的撫恤，名單儘快報上去。”池越的聲音低沉。
軍需官麵露難色：“團座……這……上麵什麼時候發過足額的撫卹金啊？每次都是拖……”
“報上去！”池越猛地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發不發是他們的事，報不報是我們的態度！不能讓弟兄們白死，更不能寒了活人的心！”
“是！”軍需官一個激靈，連忙低頭應道。
池越不再說話，提著那支嶄新的毛瑟步槍，走到陣地最高處，眺望對麵已然空寂的中央軍陣地。
黑石嶺的硝煙暫時散去，但池越心中的烽火，才剛剛開始猛烈燃燒。
他轉身，對著殘存的部下們吼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天起，眼睛放亮一點！彈藥、糧食、人手……見到什麼，就給老子撈回什麼！咱們二十九團，要活下去，還得活出個人樣來！”
士兵們抬起頭，看著他們渾身是血卻目光灼灼的團長，似乎被某種情緒感染，零星地有人應和，最終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吼聲。
活下去。活出個人樣。
池越知道，這條路，註定要用血與火鋪就。
“都聽著！”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指望不上別人，咱們就靠自己！”
“一營長，帶還能動的弟兄，把戰場再給老子細細篩一遍！子彈、手榴彈、刺刀、水壺、乾糧，哪怕是一塊布，都給老子撿回來！敵人的，自己人的，都要！”
“二營長，組織人手，把重傷員盡量往後方送……去找老鄉，買，或者借，哪怕是用搶的，也要搞到一點草藥和吃的回來！出了事，我替你們頂著！”
“其餘人，加固工事，輪流休息！告訴弟兄們，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他的命令一條接一條，果斷而狠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
軍官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雖然前路艱難，但至少團長沒放棄，還在想著辦法帶他們活下去。
眾人領命，匆匆散去執行。
旅部的傳令官很快就到了。
來的不是補充隊，也不是軍需官，隻有一個騎著瘦馬、夾著公文包的少尉參謀。
那人趾高氣揚，對滿地的傷兵和屍體視若無睹，徑直找到剛包紮好肋下傷口的池越。
“池團長，旅座手令！”參謀展開一張紙，用毫無感情的腔調念道：
“著你部固守既得陣地，嚴防敵軍反撲。念你部攻克黑石嶺有功，特嘉獎大洋五百，以資鼓勵。陣亡將士撫恤及兵員械彈補充，待後續統籌撥付……”
五百塊大洋？
池越身後的幾個營連長眼睛瞬間就紅了，不是激動，是憤怒！
五百塊大洋，買他二十九團幾百條命？連給重傷員買葯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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