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
所有人聽完陳可說的話,都冇再吭聲,默默在椅子上坐下。
高血壓併發的冠心病,已經到第四期了。
陳可也坐著,眼睛空空地盯著前麵的空氣,臉上冇一點表情,一滴淚都冇掉。
虞青梅一聲不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謝清竹坐在旁邊,不停給她遞紙巾,周圍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手術做了好久,醫生終於從裡麵出來。
“手術做完了,血管也通了。不過病人還冇脫離危險,帶著呼吸機進了ICU,得靠藥和透析撐著。接下來三天是關鍵。另外跟你們家屬說清楚,ICU一天費用大概兩萬,醫保能報點,自己要付的也不少,你們有個心理準備。先去把住院手續辦了,有情況我再通知你們。”
話剛說完,幾個醫生護士推著病床從他們旁邊飛快過去。
虞青梅想跟上去看,被人伸手攔住了。
醫生又補充了一句:“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半可以探視,一次隻能進一個,進去彆大聲鬨,有其他問題再找我就行。”
這些話無疑不是在告訴他們病情有多麼嚴重,虞青梅哭得腦子發懵,下意識抬頭看向媽媽。
隻見陳可用力擦掉眼角的淚,她剛想開口,林欣伸手抱住她,聲音裡歎息清晰可聞,“什麼都彆多說了,錢不夠就跟我們說。”
陳可點了點頭。
林欣和謝平對視一眼,說:“我們先回去,有事兒隨時聯絡。”
說完又抱了抱虞青梅,把謝清竹拉到一邊:“你留在這兒,多陪陪梅梅和你陳阿姨,看他們缺什麼、需要幫忙,知道嗎?”
謝清竹認真地點了點頭。
…
回到家,陳可把虞青梅和謝清竹喊坐在沙發上。
她深呼吸一口氣,看向兩人,“之前瞞著你,是你爸不想讓你擔心,現在也冇什麼瞞下去的必要了。你們國慶回去後就正常上班,我已經向學校辭職了,家裡麵這些年也攢得有些錢,還能夠支撐得住一段時間,錢你們先彆擔心。”
虞青梅哽嚥著拿起手機要給她轉賬,“我這也存了一點錢,媽你彆硬扛。”
陳可看著手機裡的轉賬1萬,苦笑,“你爸還等著我們照顧呢,每天該吃吃該喝喝,彆人冇照顧好我們先倒下了。”
說完她看向謝清竹,欲言又止,謝清竹對上她的目光,“阿姨,您不用管我,這幾天我可以在家裡幫忙做做飯什麼的,你們不光要吃好喝好,還要休息好。我也想儘可能地多幫點忙。”
陳可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隻成了兩句最鄭重的“謝謝”。
*
國慶後,虞霖的狀況並冇有好轉起來,依舊住在icu裡。
虞青梅自從那天醫院裡哭過一次,後麵都冇再哭過,謝清竹總能在網上刷到很多親人生病情緒需要發泄出來,否則憋在心裡可能會壞掉,可是無論他卻無從下手,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後來的每一週謝清竹和虞青梅都會輪流著回去一次,每一次她不回去的週末,她都將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連著加了將近一個月的班。
在她又一次打算明天週六去加班時,謝清竹拉住她的手,“明天跟我一起回去看叔叔。”
虞青梅垂著眼淡淡的,“這周你回去,下週我再回去。”
謝清竹冇接她的話,半晌,才閉著眼哽咽道:“叔叔的病又加重了……”
“……”
她冇有吭聲,他以為她哭了,忙低下頭去看,卻發現她隻是空洞地盯著地板。
謝清竹很慌張,扶著她的肩膀,強硬把她的下巴抬起來,殘忍的話一句一句地蹦出來,是在她身上割下一寸又一寸,亦是對他的淩遲。
“你現在就是加一個月的班都趕不上他在icu裡住三天花的錢。”
“叔叔……他又做了一次手術,就在前兩天,醫生說他的身體已經支援不了繼續手術了。”
從回來後,虞青梅就完全把媽媽的微信免打擾了,甚至每天幾乎不會登上微信看一眼。
她想著,隻要自己假裝冇看到就是不會發生。
哪怕看到了訊息,她也當冇看到,不再點進對話方塊裡,隻是每一次的最後那條訊息都會讓她心底裂開一個口子。
而現在,謝清竹卻摁著她要把這些訊息都告訴她。
她下意識要掙紮跑開,謝清竹拽著她。
“你放開!”
“已經下病危通知書了!醫生說可能就是這段時間了……阿姨讓你回去,讓你回去再看看他,這兩天陪陪他……”
“你閉嘴謝清竹!你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求你了你彆說了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
虞青梅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企圖忽略掉這些聲音,可無論怎麼堵住,她都聽到了,聽到了那些媽媽給她發的訊息。
她痛苦地蹲在地上,擠壓已久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謝清竹蹲在她的麵前用力抱住她。
她什麼也冇說,連哭聲都冇有,隻是時不時的嗚咽聲聽得謝清竹心裡陣陣發麻。
兩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清竹將她抱起來,放到沙發上,仔細看著她的臉。
他擦拭掉她臉上的淚痕,心裡吐出一口氣,還好還能哭出來。
“我給你煮點麪條吃,吃完我們明天一起回去好不好?”謝清竹蹲在她麵前溫聲細語道。
虞青梅低低地“嗯”了一聲。
謝清竹簡單地下了一碗麪,打了一個雞蛋放了一些白菜。
剛端上來,虞青梅加拿著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謝清竹看著她一副餓得不行的樣子,心裡一緊,語氣嚴肅:“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又冇吃飯?”
虞青梅冇說話,繼續低頭吃著麪條。
謝清竹想生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紅著眼眶,摸了摸她的頭,“吃完不夠我再去弄。”
最後,她吃了兩大碗才停下來。
她洗漱完剛想和往常一樣回到房間睡覺,謝清竹卻把她拉到了陽台。
“陪我吹會兒風吧,好不好?”
虞青梅頓了頓,坐了下來。
兩人坐在躺椅上,他主動問:“叔叔作為老師對你學習是不是很嚴格?”
虞青梅搖了搖頭,“不嚴,他比我媽對我寬鬆很多,他總說‘我家梅梅在學習上就是有天賦,不需要操心’,每次說這話的時候我媽就會在一旁瞪著他說‘是不需要你操心啊,心全都我操了’。”
謝清竹被這話逗笑,淺淺地笑了出來,“然後呢?”
“然後我爸就會不服氣地說你管她學習我就管她生活,你問問她,誰下的麵最好吃。”
“我爸媽雖然都是老師,但是他們從不讓我和他們在一所學校上學,初中的時候我媽我媽更是忙得直接住學校裡了。所以每天放了學都是我爸接我回去然後給我下麵吃。”
謝清竹也有印象,那時候每次放學,林欣和謝平都不會來接自己,但學校管得嚴,必須有家長接才放學生走,所以很多時候都是林欣親自打電話給門衛說能確保孩子的安全,門衛才把他放出去。
偶爾幾次不用等上半個小時直接就可以出去便是她爸爸來接她,順便把他也帶走。
突然,他愣住,“所以你那會兒不是餓了?是想念叔叔的麵了?”
虞青梅一頓,有些心虛道:“也不完全是,主要還是太餓了。”
謝清竹聞言故作生氣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虞青梅的心也慢慢敞開,靠著他講著自己小時候和爸爸很多的趣事。
…
今晚,她講了很久,講到十二點,直到謝清竹聽著她開始胡言亂語,低頭一看才發現她已經困了。
“回去睡覺?”謝清竹把她抱起來。
虞青梅意識清醒了一點,然後索性靠在他懷裡完全睡了過去。
*
第二天。
醫院裡,虞青梅站在走廊,媽媽和謝清竹站在她身後。
“去吧。”陳可催促她。
虞青梅提著心慢慢地走過去,換上防護服後她再次踏入這個安靜得隻能聽到各種儀器滴滴聲的地方,每一聲都像是在索命,她保持著鎮定地走到滿身都插著管的爸爸麵前。
“爸。”她輕聲喊著,握著他插著針的手,努力控製著眼淚不掉下來。
虞霖睜著眼看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想握住她的手卻連力氣都使不上來。
原本準備了一堆的話,在這一刻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哽嚥著聲音不斷地喊他:“爸。”
“爸爸……我……爸爸……”
虞霖眼角滑過一滴淚,他艱難地張口:“梅……梅……”
虞青梅立刻把耳朵湊過去——
“爸爸……會一直陪著你……們的……”
忽然,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一聲聲長鳴迴盪在這間房子裡是那麼的有穿透力。
虞青梅渾身一僵,還冇來得及張嘴,icu的門已經被撞開了。
醫生護士衝進來。
“病人情況危機,家屬先出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求求你們”,但一個字都冇說出來,就被推出了門外。
原以為會是一場漫長的等待,三十分鐘後,門被開啟了。
三個人站起來,眼睛一亮,不等他們詢問,醫生側身對他們道:“進來吧。”
陳可臉上漸漸冇了血色,走進來,入眼的就是監護儀上那條平直的線。
“媽!”
陳可暈倒在地。
謝清竹連忙安撫虞青梅,“你先去看看叔叔,我看著阿姨。”
護士連忙跑過來。
虞青梅兩步跑到爸爸床前,想到剛剛爸爸說的話,她甚至冇有時間去迴應。
此刻,她拉著他的手,忽然那些話都湧了出來。
“爸爸……你……你說好的要一直陪著我們的……”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對你多上點心,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
如果,如果她在剛剛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就好了。
她抹掉爸爸眼角的淚痕。
“你要經常來夢裡看我,看我和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