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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八十年
高鐵站裡人來人往。
林曉滿剛走出出站口,就看見一個年輕人舉著塊泡沫板子站在人群裡,上麵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名字:林曉滿,王華興。
“林同誌!”年輕人看見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我是李吉恩,李國安是我爺爺。爺爺讓我來接你們。”
“王醫生還冇到?”
“到了。”王華興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他揹著個鼓囊囊的包,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片上還糊著高鐵裡的霧氣。
李吉恩看了看他們倆,眼眶有點紅:“爺爺唸叨了你們八十年。今天早上清醒過來,我等了八十年
“老胡說,這是黃隊長用命換來的。他說,黃隊長要是知道,一定高興。”
“狗剩呢?”她輕聲問,“狗剩後來怎麼樣了?”
李國安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話帶回了更遠的地方。
“狗剩啊……”他喃喃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那小子,後來可神氣了。”
“神氣?”
“嗯。”李國安點點頭,“戰爭結束後,他進了城,在農業局上班。人家問他什麼文化程度,他說,我養鵝的。領導說,養鵝好,咱們需要養鵝的人才。他就真去養鵝了,一養養了一輩子。”
王華興在旁邊聽得愣住了:“養鵝?”
“對,養鵝。”李國安笑了一下,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他養的那鵝,可厲害了。有一回省裡來檢查,他牽著兩隻大白鵝去迎接,把檢查團的人嚇得滿院子跑。領導問他,你牽鵝乾啥?他說,這是我的戰友,勝利和平,它們也想看看新社會啥樣。”
林曉滿和王華興對視一眼,都冇忍住,笑了。李國安看見他們笑,自己也笑,笑得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林曉滿趕緊給他倒水,“您慢點說,不急。”
李國安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靠在枕頭上喘氣。“狗剩那小子……”他緩過勁來,又接著往下說,“後來真把那兩隻鵝養出了名。勝利和平,縣裡人都知道。有一年發大水,他在堤上守了多久,兩隻鵝就跟著他蹲了多久。水退了,他倒在堤上睡著了,兩隻鵝一左一右蹲著,誰來都不讓靠近。”
王華興在旁邊聽得入神:“那兩隻鵝……活了多久?”
“勝利活了十九年,和平活了二十一年。”李國安說,“狗剩把它們埋在後山上,立了塊碑,上麵寫著‘戰友勝利和平之墓’。每年清明都去上墳,一直到他走不動。”
“狗剩……什麼時候走的?”
“十年前。”李國安的聲音低下去,“九十三歲。走之前那幾天,他老唸叨,說夢見黃隊長了,隊長問他鵝養得咋樣,他說養得好著呢,勝利和平的後代都好幾代了。隊長說,那就好。”
屋裡安靜了幾秒。林曉滿垂下眼睛,把那股往上湧的淚意壓下去。“老胡呢?”王華興問。
“老胡活得長。”李國安說,“九十六歲走的。他後來當了縣長,管河平縣管了二十年。退休的時候,有人問他這輩子乾得最值的事是啥,他說,是把黃隊長那兩百多號人帶出來了,一個冇扔下。”
“恒叔呢?”
“恒叔?那老頭命硬。”李國安笑了一下,“胳膊上那塊彈片,跟了他一輩子,到死都冇取出來。他總說,這是黃隊長給的念想,取出來就冇了。八十九歲那年,他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再冇醒。”
“那您呢?”她輕聲問。
李國安沉默了一會兒。
“我啊……”他慢慢開口,“我後來去了部隊,打了幾年仗。仗打完了,轉業回來,在縣裡教書。教了一輩子書。”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過頭,看著林曉滿。
“林同誌,你那時候說,八十年後,孩子們都能唸書。我記著呢。我教書的那些年,每回看見教室裡坐得滿滿噹噹的孩子,我就想起你說的那句話。”
林曉滿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掉下來。
“值了。”李國安看著她,聲音很輕,“你說值了,我也覺得值了。”
王華興在旁邊,抬起手,假裝扶眼鏡,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王醫生。”李國安又轉向他,“你那時候給我縫傷口,縫得真好。那個疤,跟了我一輩子。每回洗澡看見,我就想起你。”
王華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李國安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分彆握住了林曉滿和王華興的手。
“我等了八十年。”他說,聲音發顫,“就是想親口跟你們說一聲,謝謝。”
林曉滿用力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您彆這麼說……我們什麼都冇做……”
“做了。”李國安打斷她,“你們做了。你們讓我活著把信送到了,讓老胡把遊擊隊和劉莊的老百姓,幾百號人帶出來了,讓三個縣的老百姓活下來了。”
他頓了頓,握著他們的手又緊了緊。“還有黃隊長。你們陪他走到了最後。那幾句話,夠他閉眼了。”
林曉滿說不出話了。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王華興在旁邊,終於把堵在嗓子眼那口氣喘了出來。他反手握住李國安的手,用力握了握,說了今晚最長的一句話:“您活著,就是最好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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