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喝了口水,開始載入視訊下半段,沙盤重新亮起。
陌佬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藍色細線從紮西折回赤水河東岸停在遵義。
“二渡赤水之後,赤色軍團打下桐梓,奪回婁山關,重占遵義,殲敵兩個師又八個團。”
“很多人覺得,打到這一步,局麵已經開啟了。”
“但實際上——”
陌佬在沙盤上標出遵義周邊的紅色光點。
“打完遵義的第二天,四十萬大軍的包圍圈就開始重新收縮。”
“周縱隊三個師在壇廠修碉堡,南方主力軍從烏江北上,川軍郭莽娃在赤水以北虎視眈眈,滇軍堵著西麵。”
“赤色軍團打贏了一場漂亮仗,但戰略困局一點沒變。”
“三萬人,還是被四十萬人圍在中間。”
沙盤上,遵義亮了一瞬,隨即被四麵湧來的紅色光點重新包裹。
狂哥的後背又開始發涼。
他想起了長乾山蹲守的那幾天,周縱隊死活不出碉堡,連他編的順口溜都沒能把人罵出來。
陌佬繼續。
“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關鍵分歧。”
“苟壩村。”
沙盤鏡頭推進到那個小村子。
“二十多個人投票,絕大多數主張打打鼓新場。”
“理由很充分,黔烈隻有一個師,物資豐富,軟柿子,好捏。”
陌佬停了一秒。
“隻有一個人投了反對票。”
“他說,打鼓新場是陷阱。”
“一兩天打不下來,南麵的主力軍、西麵的滇軍、北麵的周縱隊會同時壓上來。”
“三萬人會被堵死在打鼓新場的城牆下麵。”
沙盤上,打鼓新場周圍的紅色箭頭從三個方向亮起。
“但沒有人聽,任由他走出了那間屋子。”
陌佬的聲音壓低了。
“然後,深夜,他提著一盞馬燈,走了三裡崎嶇山路,去找了另一個人,情報當夜證實了他的判斷。”
“於是,進攻命令撤回。”陌佬頓了頓,“但他沒有停在這一步。”
“他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案——不打黔烈,打魯班場。”
沙盤上,藍色箭頭猛地從遵義方向紮向魯班場的三個紅色光團。
“魯班場,周縱隊,三個師,精銳,碉堡。”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硬骨頭。”
“但他要的根本不是吃掉魯班場。”
陌佬在沙盤上劃出一條弧線,從魯班場到茅台渡口,再到赤水河西岸。
“他要的是通過猛攻魯班場,把重慶方麵逼急,讓他們把南方主力軍調過赤水河來救。”
“一旦南方主力軍過了河,赤水河東岸就空了。”
“然後三渡赤水,再四渡赤水殺回來。”
“把四十萬人全部調到西邊去追影子,赤色軍團的三萬人好從東邊走。”
陌佬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婁山關的血戰也好,遵義的大捷也好,在他的棋盤上都是為這一步服務的。”
“如果不搶時間打下婁山關,主力軍半天之內就會支援到遵義,赤色軍團連站穩腳跟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不在遵義殲滅那兩個師,赤色軍團就沒有足夠的彈藥和士氣去啃魯班場。”
“每一場戰役,其實都是決戰。”
“除了一開始的土城還能讓赤色軍團退走,之後的每一仗一旦開始,基本就沒有退路。”
狂哥聽到這句話,又想起了婁山關上十二團政委被鋸掉的右腿。
想起了老鴉山上十團團長衝上去就再沒下來。
想起了遵義城頭,第三軍團參謀長被一顆九響槍子彈帶走了命。
赤色軍團在土城大戰之後的每一場都是最後一戰。
隻許勝,不許敗。
視訊繼續,明佬接過話頭。
“三渡赤水之後,我要補充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細節。”
沙盤上,藍色細線從茅台渡口越過赤水河,進入古藺縣,然後消失。
“赤色軍團三萬人一過赤水河,全軍靜默,關閉所有電台。”
“從這一刻起,敵四十萬大軍的監聽站收不到任何訊號。”
“偵察機在川南連續搜尋三輪,一無所獲。”
“赤色軍團的三萬人,好像蒸發了。”
明佬在沙盤上標出先鋒團的藍色虛線。
“先鋒團攜帶總部電台,偽裝成主力北上,佯攻古藺和鎮龍山。”
“這一步是為了把所有人的眼睛吸引到川南,吸引到長江方向。”
“川軍各旅封死敘永,郭莽娃帶著一萬多人在山裏轉圈,周縱隊、南方主力軍紛紛渡過赤水河向西追擊。”
“但敵軍並不蠢。”明佬語氣一沉。
“如果不是重慶方麵一紙催令,強逼南方主力軍渡江,四渡赤水的計劃大概率不能順利實施。”
“所以,赤色軍團的每一次渡河都有極大的風險。”
“隻是他抓住了一次又一次稍縱即逝的機會,根據戰時的變化臨時調整。”
明佬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四條藍色弧線,一渡,二渡,三渡,四渡。
“包括四渡赤水之後南下貴陽,那同樣是對敵軍指揮風格的精準把握,對四十萬大軍背後各路軍閥心態的透徹理解。”
“他知道滇雲怕什麼,知道黔烈怕什麼,知道主力軍指揮部一急就會犯什麼錯。”
“所以他用三萬人,逼貴陽調走滇軍,逼滇雲抽空金沙江防線。”
“然後——”
沙盤上,藍色細線從貴陽方向猛然折向西北,穿過空蕩蕩的雲南腹地,直插金沙江。
“如龍入海。”
視訊最後的畫麵定格。
沙盤從高空俯瞰,藍色細線在四十萬紅色光點之間穿行了兩個多月,來回摺疊,最終從金沙江北岸消失。
螢幕中央浮現一行字,白底黑字,沒有任何特效。
“不是用兵如神,而是神在用兵。”
隻因他從一渡赤水之後,一步不錯,並完成超神!
狂哥在群裡打了最後一句話。
“這輩子看過最牛逼的復盤。”
軟軟與鷹眼回了個點贊的表情。
狂哥退出視訊,刷了一會評論區,清一色的震撼。
“三萬人在四十萬人中間穿了兩個月的針,這要是小說寫出來我都覺得誇張。”
“可這是遊戲副本裡走過來的啊,NPC是真會死的啊。”
“老班長還好嗎?”
“炮崽呢?炮崽還在嗎?”
看到“炮崽”兩個字,狂哥的拇指頓了一下。
還在,隻是不記得了。
狂哥關掉評論區,把手機扣在桌上。
正準備去沖個澡,手機又震了,洛安工作室釋出了新的動態。
狂哥連忙點進去,釋出時間剛剛。
標題《治癒之旅3:萬水千山隻等閑》。
又是治癒之旅?
狂哥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應激還是不應激了。
畢竟這赤水篇,除了一開始的土城大戰有些坑,洛老賊也沒真騙他們……
狂哥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視訊。
鏡頭從一片金色的麥田上方緩緩掠過,秋日暖陽斜照。
遠處山巒連綿起伏,層林盡染。
一條蜿蜒的土路從麥田中間穿過,路邊有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鄉,笑眯眯地朝鏡頭揮手。
文案浮現。
【走過雪山,淌過急流,跨過險關。】
【最後一段路,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畫麵一轉,鏡頭拉到一座小鎮的街道上。
青磚黛瓦,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街邊的鋪子裏擺著剛出鍋的燒餅熱氣騰騰。
幾個穿灰布軍裝的人走在街上,有說有笑。
一個戰士蹲在門檻上啃燒餅,腮幫子鼓得像鬆鼠。
另一個戰士在井邊打水洗臉,甩了滿地水花。
【來一場真正的治癒之旅。】
【在終點,找到回家的路。】
鏡頭緩緩拉高,越過小鎮,越過山嶺,越過一座又一座山。
最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黃土高原的輪廓。
然後畫麵一黑,螢幕中央浮現出一行蒼勁的毛筆字。
“誰敢橫刀立馬!”
視訊結束。
狂哥把視訊連結甩進群裡。
軟軟的回復幾乎是即時的:“看到了。”
鷹眼:“已看。”
狂哥打字:“你們信嗎?”
軟軟:“信什麼?”
狂哥:“信他真的不刀我們。”
群裡安靜了十幾秒。
軟軟:“PV裡那些戰士啃燒餅,洗臉,曬太陽,確實沒有一點陰霾。”
鷹眼:“反常。”
狂哥:“就是反常才慌啊。”
軟軟:“但這是終章了,終章應該不會……太過分吧?”
鷹眼沒接話。
別問,主要是PTSD習慣了。
狂哥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六個字。
“走一步看一步。”
兩天後,下午六點,狂哥三人登入《赤色遠征》。
“都準備好了?”狂哥問。
“嗯。”
“好了。”
狂哥點下匹配按鈕。
【已為您匹配協同小隊:聽船小隊。】
狂哥一愣。
聽船?
不會是時聽和沉船吧?
聽船小隊成員隨之出現。
其成員確實如狂哥所想,有兩個老熟悉人,時聽和沉船。
然後還有兩個新麵孔,禾紀和……秀兒。
“狂哥,好久不見。”時聽打招呼道。
也就三天不見。
“你小子。”狂哥樂了,“你怎麼跟沉船混一塊去了?神炮小隊的人呢?”
“葉梓程和電動機現實有事,請了幾天假,我一個人也開不了張。”時聽解釋。
“正好沉船赤水篇也通關了,他警衛員的差事……”
“嗯,沒了。”沉船直接接過話頭,有些沉默。
畢竟隻有在他的身邊當警衛員,才知道是何等幸事。
但江西到金沙江畢竟是在過去,沉船的警衛員身份可接不上哈達鋪以後的未來。
氣氛稍微沉了一瞬,狂哥趕緊岔開。
“那這倆誰啊?禾紀?秀兒?”
一個清亮的聲音搶先蹦出來,語速極快。
“報告!我是禾紀!時聽隊長的粉絲!”
“追了三個月直播終於排到同一局了!”
“我的特長是跑得快和話多!請多關照!”
狂哥:“……”
緊接著另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響起。
“秀兒,不會打槍,但我會做飯。”
軟軟忍不住笑出了聲,但是不敢相信敢叫“秀兒”這種ID的,就隻有做飯一個絕活。
狂哥也是笑了笑,“行,齊了,這陣容夠雜的。”
寒暄了幾句,兩個小隊同時進入遊戲,白光吞沒了視野,人聲鼎沸。
狂哥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廟宇的院子裏,青磚鋪地,屋簷上雕著關公的泥像。
院子裏擠滿了灰布軍裝的戰士,密密麻麻,全都仰著頭朝一個方向看。
廟門上方的台階高處,站著一個人。
“同誌們,今天是9月20日,再過幾天是陽曆10月。”
“自從去年我們離開瑞金,過了於都河,至今快一年了。”
“一年來,我們走了兩萬多裡路,打破了敵人無數次的圍追堵截。”
“儘管天上有飛機,敵人連做夢也想消滅我們,但是我們走過來了。”
“過了江西,湖南,廣西,貴州,雲南,四川。”
“過了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過了臘子口。”
“現在坐在哈達鋪的關帝廟裏,安安逸逸地開會了。”
他頓了一頓。
“這本身就是個偉大的勝利。”
院子裏爆發出一陣歡呼,掌聲雷動。
狂哥僵在原地。
他轉過頭,望向聽船小隊所在的方向,沉船站在院子另一側的角落裏。
他穿著最普通的灰布軍裝,混在一群戰士中間好似隻是一個普通戰士。
也確實隻是一個普通戰士。
沉船仰著頭,看著高處那個人,眼神複雜。
曾經,他一直站在那個人三步之內。
他替那人擋過風,站過崗,傳過令,在深夜的油燈下聽他自言自語念詩。
他記得馬燈在土路上晃出的光圈,記得那人走出苟壩村時依舊在為眾人提燈尋路的背影。
他甚至記得金沙江邊上,那人熬了三夜沒睡,最後靠在船艙板上閤眼的那幾分鐘。
他站在旁邊,一動沒動,替那人擋住了江風。
但哈達鋪之後的路,沒有他這個警衛員了。
沉船攥了攥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最後看了一眼高處那個說話的人,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輕聲自語。
“報告……警衛員沉船,任務結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