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紮西周邊某山,各軍團已於伏擊圈就位。
山坳兩側的岩壁擋住了大部分風,但擋不住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
狂哥蹲在岩壁根下,兩條胳膊抱著膝蓋,下巴縮排領口。
他旁邊是老班長。
老班長靠著揹包,閉著眼,呼吸很淺。
看上去像是打盹,老班長的右手卻始終搭在槍栓上,根本沒睡。
炮崽在他們中間。
鷹眼則趴在三米外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槍口朝著山坳出口的方向。
軟軟在更裏麵的位置,正把軍用水壺從懷裏掏出來。
水壺是貼著肚子焐的,壺身上還帶著體溫。
軟軟擰開壺蓋,往裏麵塞了幾根鬆針,又把壺蓋擰回去,在手裏搖了幾下。
鬆針是鷹眼進山坳之前順手摺的,一小把,用布條紮著。
軟軟端著水壺走到老班長跟前,蹲下來。
“班長,喝口熱的。”
老班長睜開眼,接過水壺,低頭聞了一下。
鬆針泡出來的水是淡黃色的,帶著一股苦澀味。
老班長抿了一口,眉頭沒皺。
“都喝。”老班長把水壺遞給狂哥,“別嫌苦。”
狂哥接過來灌了一口,整張臉瞬間皺得緊緊的。
“謔——這比喝葯還遭罪。”
老班長哼了一聲。
“遭罪?這口苦水喝了,夜裏骨頭纔不會凍得發脆。”
“反正鬆針裏頭有股勁兒,說不上來是什麼道理,但老兵都曉得,大冬天行軍,找不到肉湯熱粥,嚼兩根鬆針也比乾扛著強。”
“血走得動,人就垮不了!”
狂哥把水壺遞給炮崽。
炮崽抬起頭,雙手捧著水壺,先學著老班長的樣子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下一秒,炮崽的臉擰了起來。
他想咽又咽不利索,想吐又不敢吐,喉結上下滾了三回,最後硬生生把那口水灌進了肚子裏。
“苦——”炮崽齜牙咧嘴,“比葯還苦!”
狂哥看著炮崽那張皺巴巴的臉,實在綳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你那叫什麼臉?”狂哥拍著炮崽的後腦勺,“跟醃過的鹹菜似的。”
炮崽抹了一把嘴,委屈巴巴的盯著老班長。
“班長,這水真的管用嗎……”
老班長沒回答,隻是伸手把炮崽頭上的雪拍掉了。
鷹眼在前麵頭也沒回,但肩膀輕微的抖了一下。
軟軟蹲在旁邊,嘴角彎了彎,沒出聲。
周圍幾個戰士也在小聲笑,有人啃著凍硬的饅頭,有人把手揣在袖子裏搓。
笑聲沒持續多久。
風一灌進來,笑聲就碎了。
安靜了一會兒,炮崽又好奇開口。
“哥,你說咱打完仗以後,住什麼樣的房子?”
狂哥愣了一下。
旁邊幾個戰士也豎起了耳朵。
“房子啊……”
狂哥搓了搓手,往掌心裏哈了口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山坳頂上灰濛濛的天,漫天大雪一直下著,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我跟你們說個事兒,你們別不信。”
狂哥的嗓門壓低了一點,但語氣十分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他親眼見過的事。
“以後啊,咱們的房子,是能自己變暖的。”
炮崽歪著頭,“變暖?生爐子?”
“不用生爐子。”狂哥擺了擺手。
“牆上會有一個鐵匣子,半個懷抱那麼大,你在上頭一摁,‘嗚’的一聲熱風就出來了。”
“跟灶膛裡的火似的,但沒有煙。“
“整間屋子,從地到頂,暖烘烘的。”
狂哥通俗易懂的描述著空調,聽得炮崽一愣一愣的。
旁邊一個老兵卻嗤了一聲。
“你小子做夢做糊塗了吧,哪有不燒柴火不冒煙還能暖和的道理?”
“真的。”狂哥一臉認真。
認真到那老兵,都不禁認真聽了幾分。
“不光冬天能吹熱風,到了夏天,那個鐵匣子一調,吹出來的全是涼風。”
“三伏天,你坐在屋子裏頭,涼快得跟在山洞裏似的。”
又一個戰士忍不住插嘴。
“那不成了神仙洞府?”
“比神仙洞府強。”狂哥越說越來勁。
“你們知道最絕的是啥不?”
眾人看著狂哥。
“連上茅房——”狂哥豎起一根手指。
“屁股底下有個座兒,冬天都是熱的!”
“……”
山坳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片唏噓聲炸開。
“去你的吧!”一臉我白認真的老兵笑罵。
“上個茅房屁股底下還是熱的?你咋不說茅房裏頭還能吹熱風呢!”
狂哥理直氣壯,“就是能吹!”
“那你拉完往下一看。”老兵權當狂哥說胡話,笑著逗弄,“那玩意兒還在不在?”
“不在。”狂哥麵不改色。
“水一衝,乾乾淨淨,也沒味兒。”
“……”
幾個戰士麵麵相覷,覺得狂哥這牛吹得未免太離譜。
但炮崽的眼睛卻亮了。
“哥,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冬天不用挨凍,夏天不用挨曬,茅房還是乾淨的……那得是多好的日子。”
老班長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開口。
“會有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班長靠著岩壁,目光落在漫天飛雪上,很遠。
“仗打完了,日子就好了。”
山坳裡忽然安靜了一片。
風聲、雪聲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取代了所有的笑鬧。
沒有人再吹牛了。
但也沒有人覺得冷了。
周邊戰士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直到遠處傳來了細碎但密集的槍聲。
斷斷續續,由遠及近。
尖刀連連長的吼聲從前方岩壁後傳了過來。
“全連注意!”
“安旅先頭一個團已經到了大灣子,兄弟部隊正在交火,把他們往這邊引!”
“所有人進入伏擊陣地,沒有命令不許開槍!”
老班長一把拎起炮崽的後領,將他按到岩石邊沿下方。
狂哥翻身進入射擊位,膝蓋壓住一層薄雪。
遠處的槍聲越來越近。
“調虎離山,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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