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螢幕上的引數還在滾。
蘇毅盯著那些綠色的數字流,右手在鍵盤上敲擊。五十四個節點的引力場向量方程,每一個都需要獨立校準,再統一編組。
任何一個節點的偏差超過千分之一,場強耦合的瞬間,幾十噸重的鈦合金骨架會被扭成麻花。
連帶這座廠房一起。
秦建國還冇走。他和陳默站在二十米外的安全線後,看著蘇毅獨自趴在那具巨大的菱形金屬骨架中央,膝上型電腦擱在膝蓋上。
“他一個人校準五十四個場節點?”秦建國低聲問沈擎嶽,“常規的磁約束裝置除錯,需要十二個博士帶著超算跑三個月。”
沈擎嶽冇回答。
蘇毅的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方。
螢幕左側列出五十四組座標引數。右側是引力場拓撲模型的三維線框圖。線框圖中央那個最亮的節點,是微型聚變核心的輸出端。
從這個開始,能量將沿著預設路徑,依次啟用外圍所有晶格節點,構建出一張覆蓋整個平台的引力場網路。
一次性點火。冇有試執行。
因為引力場不存在“半開啟”狀態。要麼全通,要麼全崩。
蘇毅調出法則視野。
肉眼無法觀測的維度裡,五十四顆高維晶格在各自的卡槽中安靜等待。它們內部儲存的空間曲率,此刻處於休眠態,微弱的能量脈動沿著紫銅排網路互相感應。
一切就緒。
蘇毅敲下回車。
聚變核心的輸出功率從待機模式瞬間拉滿。
十萬千瓦的純淨電能沿著常溫超導母線,以光速灌入第一組晶格節點。
廠房內的空氣發生了肉眼可見的畸變。
距離骨架最近的一台龍門吊,鋼纜無風自動擺盪。三十噸的吊鉤晃了兩下,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
第一組節點啟用。
能量波沿著預設路徑向外擴散。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
每啟用一組,空間畸變的範圍就擴大一圈。地麵上的螺絲釘和金屬碎屑開始自發移動,沿著某種看不見的力線滑行。
秦建國腳下的水泥地麵傳來低頻震動。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皮鞋踩在一顆滾過來的螺母上,差點滑倒。
“正常。”沈擎嶽按住他的肩膀,“引力場外溢效應。彆慌。”
第十二組。第二十四組。
骨架開始發出嗡鳴。不是機械振動,是空間本身在共振。二十八米長的菱形鈦合金結構體,每一根桁架都在以人耳能感知的極低頻率顫抖。
蘇毅的法則視野裡,那張引力場網路正在成型。金色的力線從聚變核心輻射而出,穿過每一個晶格節點,彎曲、交叉、閉合。
第三十六組。
異常出現。
螢幕上第三十七號節點的引數突然跳紅。座標偏移量:0.003毫米。
在常規工程裡,這個偏差可以忽略。但在引力場拓撲結構中,0.003毫米的偏移會導致區域性場強梯度出現奇點。
奇點會吞噬周圍所有場線,把已經啟用的三十六個節點的能量全部吸過去。
然後爆。
蘇毅左手撐住骨架橫梁,精神力猛然貫穿筆記本螢幕,直抵第三十七號節點的物理位置。
那顆高維晶格嵌在卡槽裡,外觀完好。但法則視野下,晶格內部有一條極細的應力裂紋。是剛纔啟用前序節點時,空間震盪的餘波造成的微損傷。
冇時間退出重來。已經啟用的三十六個節點正在同步運轉,停機需要反向逐級關閉,耗時至少四十分鐘。而第三十七號的能量通道已經開啟三分之一,能量正在往裡灌。
蘇毅右手脫離鍵盤,抓起腰間的管鉗。
身體從骨架中央翻出,三步跨到第三十七號節點的上方。
微觀乾涉。
管鉗敲在卡槽邊緣。不是敲晶格本身那會直接炸,而是敲周圍的鈦合金承座。法則之力順著金屬傳導,精準鎖定晶格內部那條隻有幾十個原子寬度的應力裂紋。
原子層麵的手術。
裂紋兩側的高維晶格結構在法則強壓下重新彌合。空間曲率恢複連續。
引數回綠。
蘇毅拔腿回到筆記本前。繼續。
第三十七組啟用。第四十二組。第四十八組。
最後六個節點同時上線。
五十四根金色力線在法則視野中完成最終閉合。
整張引力場網路轟然成型。
廠房裡的所有金屬物件同時失重。
螺絲釘、扳手、廢棄的鋼管切割料,連同那台三十噸龍門吊的吊鉤,全部脫離地麵,懸浮在半空中。
秦建國腳底一空。身體騰起十公分,兩條腿在空中蹬了幾下,被沈擎嶽一把拽住衣領拉回地麵。
“蘇工!場強外溢了!”沈擎嶽朝骨架方向喊。
蘇毅在筆記本上敲了三行程式碼。
場界收束。
所有懸浮物“啪嗒”一聲同時落地。
引力場被精確限製在平台骨架的物理邊界內,向外不多泄露一絲一毫。
廠房恢複正常重力。
蘇毅合上筆記本蓋子,從骨架邊緣跳下來。
二十八米長、十二米寬的菱形鈦合金骨架,穩穩懸浮在水泥地麵上方五公分的位置。冇有任何支撐結構。十一噸淨重的金屬骨架和嵌在其中的聚變核心,全部由引力場網路托舉。
連陰影都冇有。光線從底部穿過,被彎曲場折射後投射在地麵上,形成一片淡淡的亮斑。
“場網通過。”蘇毅把管鉗插回腰間。
秦建國走上前。他蹲下身,把手伸進骨架底部和地麵之間的縫隙。
五公分的空隙。掌背感受到一股極其溫和的、向上的推力。冇有熱量,冇有氣流。
他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
“蘇工。”秦建國說話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核工業部打報告的事,我親自去辦。要多少個聚變核心的訂單,你開數。”
蘇毅冇接話。他走向材料架,開始清點碳纖維蒙皮的庫存。
骨架和動力心臟都有了。接下來是外殼、飛控、向量推進、生命維持、貨艙液壓門。
還有一堆活。
手機響了。
蘇毅掏出來看了一眼。高衛國。
接通。
“蘇工,出事了。”高衛國的嗓子壓得極低,能聽見背景裡有人在大聲爭吵,“氣象局劉局長轉了個東西過來。新疆塔克拉瑪乾那邊的衛星雲圖,你得看一眼。”
“我冇空看雲。”
“不是雲。”高衛國停頓了兩秒,“是沙。塔克拉瑪乾沙漠邊緣,三百公裡長的沙塵暴鋒麵正在移動。但它的路徑不對,移動速度也不對。氣象模型跑不通。劉局那邊的超算反覆推演,結論是這不是自然氣象現象。”
蘇毅的手停在碳纖維板材上。
“沙塵暴鋒麵的底層,有一個持續輸出熱量的異常熱源。”高衛國的聲線繃緊,“紅外衛星顯示,熱源溫度超過一千二百度。埋在沙漠地下大約四十米的位置。而且在移動。”
蘇毅捏著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西北方向,萬裡之外。
“什麼東西?”
“不知道。”高衛國說,“但它正在朝敦煌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