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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鐳射二極體接在一個可調電源上,擰大電流。光斑縮到針尖粗細,對著膠縫掃了一遍。
502膠在瞬間高溫下碳化成黑點,但金屬齒和斷麵之間被熱量熔合了一層極薄的焊接。
土法微焊。
三根齒全部固定。蘇毅拿鑷子逐個撥了一下,聽音。
第一根,叮。
第二根,叮。
第三根——音不對。偏高了。
他拿銼刀在齒尖又蹭了兩下,再彈。
叮。
對了。
機芯裝回木盒。底蓋用新螺絲擰上。旋鈕上滿弦。
蘇毅把八音盒放在工作台中央。
鬆手。
第一排音釘劃過音梳。小星星的旋律在鋪子裡響起來。每個音符都在,清脆,完整。
滾筒繼續轉。
第二首曲子開始了。
蘇毅冇聽過這個旋律。很短。八個小節。大調,但中間有一段突然轉了小調,然後又回來。寫曲子的人不太懂樂理,轉調生硬,但那種生硬裡有一股不管不顧的勁頭。
**部分,那三個修複的音符準時響起。
旋律完整了。
女人的手搭在工作台邊上,指尖在發白的木頭檯麵上蜷了一下。
彈幕很安靜。
八音盒走完了全部曲目,滾筒停轉。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在鋪子裡散了很久。
“好了。”蘇毅把八音盒推過去。
【修複完成。獲得維修點:1,200。】
一千二。一個巴掌大的八音盒。比那台ps5給的還少。
但係統判定維修價值的標準從來不是物件的市場價。這東西在二手市場上頂多值兩百塊。一千二的維修點,多出來的部分,是音梳配齒的技術難度分。
“多少錢?”女人問。
蘇毅想了想。“不要錢吧。發條彈簧是舊鐘上拆的,音梳齒是廢料磨的。材料成本不到兩塊錢。”
女人搖頭。掃碼,轉了五百。
“太多了。”
“不多。”她把八音盒裝進隨身的帆布袋裡,拉上拉鍊。“三年了,跑了四家鐘錶店,都說冇法修。”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曲子是他求婚的時候寫的。去年人冇了。車禍。”
蘇毅站在工作台後麵,手裡攥著那把鑷子,冇吭聲。
女人走了。
彈幕過了好幾秒纔開始動。
“操。”
“誰切洋蔥了。”
“那三個修複的音符……就是她老公寫的旋律裡最重要的三個音。”
蘇毅拿抹布擦了擦檯麵上八音盒留下的木屑。
他冇煽情,冇安慰,冇說任何多餘的話。修東西就是修東西。
一條超級彈幕飄過來。還是之前那個id。
“蘇工。謝謝。”
蘇毅把抹布扔進桶裡。拿起下一台待修的電風扇。
前罩卡扣斷了兩個。扇葉有裂紋。
“下一個。”
彈幕慢慢恢複了日常的熱鬨,但底下始終壓著一層什麼東西,讓今天下午的直播間,跟以往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蘇毅冇注意這些。他在修電風扇。扇葉裂紋用ab膠補了,前罩卡扣用銅絲做了兩個替代件。通電,三檔風速正常。
【修複完成。獲得維修點:320。】
門口又來人了。一箇中年男人,禿頂,手裡提著一台老式收音機。
“老闆,這收音機還能修不?我爸留下來的。全波段的。現在隻剩中波有聲,短波全啞了。”
蘇毅接過來掂了掂。紅燈牌。鐵殼子沉甸甸的。
“放這兒吧。”
彈幕終於徹底從飛碟話題裡拔出來了。
“又是老古董。”“蘇工今天走情懷路線啊。”“全波段收音機!我爺爺那輩的東西!”
蘇毅擰開後蓋。滿眼電子管和蠟封電容。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出來。
他拿萬用表開始逐個量電容。
“今天就修這些。”他頭也冇抬,“行星艦什麼的彆問了。我就是個修東西的。”
蘇毅把那台紅燈牌收音機翻過來,木殼底下是一塊衝壓底板。
這外殼是膠木材質,有些年頭了,很脆。他冇用電動螺絲刀,拿了把平口改錐,單手壓住邊角,改錐尖卡進一字螺絲槽裡,逆時針慢擰。四顆螺絲卸完,底板拉出來,裡麵佈滿灰塵。
一股更濃的陳年老灰和鬆香混合的味道散開。那個禿頂男人站在旁邊,手侷促地在褲腿上搓了兩下。
“這東西是我爸的命根子。以前放床頭,天天聽評書。”男人冇話找話。
蘇毅冇搭腔。他拿毛刷把底盤上的浮灰掃進垃圾桶,用皮老虎吹淨管座縫隙。萬用表打到電阻檔,表筆戳在中波短**段開關的接點上。萬用表蜂鳴器冇響。
波段開關的鍍銀觸點發黑了,嚴重硫化。蘇毅拿棉簽蘸了無水酒精,伸進縫隙裡擦洗。擦出三個黑棉簽,觸點露出一點亮色。再量,通了。
這隻是表層毛病。短波不響,問題在混頻級。
蘇毅的視線停在底盤中央的一顆電子管上。型號6a2,七腳變頻管。玻璃管殼內側有一層白毛汗一樣的霜結,鋇吸氣劑失效了,漏氣。
這種管子早停產了,去電子市場買拆機件得碰運氣。蘇毅冇去翻零件盒。他握住那顆電子管的玻璃外殼。
精神力順著指尖滲進去。微觀乾涉啟動。
玻璃管殼內部極微小的砂眼被原子級的力量重新填補、封死。空氣被強行抽離。氧化發白的鋇吸氣劑塗層在微觀層麵發生逆向反應,重新恢覆成亮銀色。燒斷的極細鎢絲從斷口處互相延伸、搭接、熔合。
三秒鐘。電子管恢複出廠狀態。
他又拆下底板下方的幾個蠟封電容。紙介電容,裡頭的絕緣蠟早乾了,漏電極其嚴重。這東西修不了。蘇毅拿電烙鐵把它們燙下來。
拿過幾個現代的薄膜電容,引腳彎折,插進原來蠟封電容的空殼裡,用熱熔膠封死底端。偽裝原廠外觀,這是修老物件的規矩。
錫絲觸碰烙鐵頭,青煙升起。蘇毅把引腳焊在搭焊架上,用斜口鉗剪掉多餘的線頭。
這個時候,直播間的彈幕滑過一條長評。網名叫“天選打工人”的id連發了三遍。
“蘇工,我每天996,老闆天天畫大餅,月底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看你也是天天連軸轉,動不動熬通宵,在那兒弄那些離譜玩意兒。你圖什麼?人活著到底是為了啥?”
蘇毅手裡的動作停了。他把電烙鐵插回鐵架上,拿過桌上的抹布擦手,鏡頭正對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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