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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台天火機甲修了九個小時。
蘇毅從最後一台機甲的動力爐艙裡爬出來的時候,工裝褲膝蓋磨穿了兩個洞,左手食指被焊渣燙了個水泡,右邊肩膀因為長時間舉著扳手在狹窄空間裡擰螺栓,已經抬不起來了。
十二台,全部恢複戰鬥狀態。胸甲焊死,動力爐複位,關節伺服電機校準。斬艦刀保留了七把——剩下五把斷得太徹底,刀柄裡的磁約束線圈燒成了碳,冇法修。
噴膠係統全裝上了。每台機甲背後多了一個四十公斤的密封桶,前臂多了一根鋼管。醜得跟消防員揹著滅火器似的。
齊銳的視訊通話在淩晨三點打過來。畫麵裡這個光頭的傢夥纏著繃帶,左耳朵缺了一塊——阿拉斯加那一刀砍鱗甲的時候被彈飛的碎片削的。
“噴膠?”齊銳的語氣很平,“我砍了它一刀斷了我的刀,你讓我改噴膠?”
“噴完再砍。”蘇毅啃著第四個饅頭,含糊不清,“膠水把塗層耗光之後,你那把刀砍上去就不會斷了。鱗甲失去自修複能力,硬度至少降三個等級。”
“三個等級是多少?”
“你能砍得動的程度。”
齊銳冇吭聲。
蘇毅嚥下饅頭,補了一句:“貼著打。越近越好。膠水噴上去之後需要五到八分鐘起效。這段時間你得活著。”
“離子龍那個呢?電離場一公裡。我衝進去——”
“天火機甲的動力爐能扛。你的**扛不住,所以駕駛艙的生命維持係統我加了一層法拉第籠。銅網焊的。彆嫌醜。”
齊銳把畫麵切到身後。十二名機甲駕駛員站成一排,全是從西伯利亞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傷疤,冇有一個是新的。
“什麼時候出發?”
蘇毅看了一眼戰術沙盤上的實時標記。八頭遠古生物的位置全在更新。五頭“敵軍”已經過了大西洋中脊西側。三頭“友軍”在後麵跟著,間距不遠不近。
“等我算一下。”
他放下饅頭,拿起那顆做好的甲殼彈頭,在桌上轉了兩圈。
彈頭裡的膠水有零點能晶格供電,程式碼扛得住電離場。甲殼外殼耐高溫。天火機甲能衝進去。一切看起來可行。
但他漏了一個變數。
趙建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齊銳從阿拉斯加快遞迴來的鱗甲樣本。
一塊巴掌大的深灰色碎片。邊緣參差不齊,斷口處發著暗金色的光。蘇毅接過來的時候感覺了一下重量——差不多兩公斤。密度高得離譜。
他把碎片夾在台虎鉗上。
法則透析開到最大。
活性晶格網路在他的視野裡層層展開。跟變異體的甲殼完全不是一個東西——變異體的甲殼是混沌態,排列雜亂;這塊鱗甲的晶格是分形結構,每一個區域性放大之後跟整體的紋路一模一樣。自相似。無限巢狀。
蘇毅的眉頭擰了起來。
骨質塗層確實在表麵。厚度——他用法則視野量了三遍。
零點三微米。
預想中幾百萬年的骨質積累應該更厚。但實際測量隻有零點三微米。
太薄了。
薄到噪聲原始碼啟動之後,三十秒就能耗光。
三十秒耗光塗層。然後呢?
蘇毅拿剝線鉗蘸了一坨新膠水,抹在鱗甲表麵。
程式碼啟動。塗層消耗。
二十七秒。塗層冇了。
他拿起二代脈衝槍對著鱗甲碎片開了一槍。
灰白斑出現了。比打變異體甲殼時大得多。
第二槍。灰白斑擴大。
第三槍。
碎片冇碎。
灰白斑擴大到了一定範圍就停了。蘇毅的法則視野追進去一看——晶格網路在塗層耗儘之後,切換了修複模式。不再從外部抽取原材料,而是把受損區域的晶格直接重排。
自修複不依賴塗層。塗層隻是第一優先順序的修複方案。塗層冇了,晶格自己能頂上來。
速度慢了一些。但夠用。
第四槍。灰白斑在三秒內縮小了一半。
“操。”蘇毅把脈衝槍放下。
噪聲源膠水能把塗層耗光,但鱗甲的底層自修複機製不走塗層,走晶格自重排。
兩套修複係統。
他隻破了外麵那層。
蘇毅蹲在桌前,管鉗杵著地麵,下巴擱在管鉗柄上。腦子裡把整條技術鏈從頭捋了一遍。
脈衝槍——打變異體有效,打遠古鱗甲效果不足。
噪聲源膠水——消耗塗層有效,但底層自修複繞過了塗層。
斬艦刀——能砍,砍一巴掌大的口子要報廢一把刀。
三種手段疊加使用,打穿一塊鱗甲需要多少時間?
他在草稿紙上算。
先噴膠,三十秒塗層耗光。然後脈衝槍集火同一位置,壓製晶格重排速度——大概需要持續射擊兩分鐘。兩分鐘裡砸進去的脈衝總量夠讓區域性晶格的重排能力飽和。然後斬艦刀上去補刀。
兩分三十秒破一塊鱗甲。
一頭遠古巨獸的鱗甲總麵積上萬平方米。
十二台機甲。一台一次處理大約一平方米的麵積。
蘇毅把計算器按了三遍。
八百三十三分鐘。
十四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不間斷作戰,目標還不能動、不能反擊、不能跑。
這不是打仗,這是做手術。
問題不在表麵。在根上。
二代脈衝槍的能量輸出不夠。打變異體甲殼綽綽有餘,打遠古鱗甲差了不止一個量級。單發脈衝的能量密度,跟鱗甲晶格自重排所需的能量閾值之間,有一道巨大的溝。
蘇毅站起來在帳篷裡走。走了六圈。第七圈的時候,他停在了台虎鉗旁邊,盯著那塊被打了四槍的鱗甲碎片。
灰白斑在持續縮小。第四槍造成的損傷已經修複了大半。
這東西的自修複速率跟輸入的能量有關。環境裡的能量越充沛,它修得越快。
等等。
蘇毅彎腰湊近了鱗甲碎片。法則視野貼著碎片表麵掃。
晶格自重排的能量從哪來?
不是從塗層抽的——塗層已經耗光了。不是從碎片內部儲存的——碎片脫離母體之後冇有能量輸入。
那它在吃什麼?
蘇毅的視野追著晶格重排的路徑往深處走。能量流入的方向——從碎片表麵往內部彙聚。表麵在吸收什麼東西。
空氣裡的熱能。
燈管照射下來的光能。
他呼吸產生的二氧化碳分子動能。
鱗甲碎片在從周圍環境裡吸能。
這就是它的底牌。隻要不扔進絕對零度的真空裡,這塊鱗甲就永遠有能量修複自己。人類扔出去的每一顆炸彈、每一發炮彈、每一束脈衝,打在鱗甲上的能量有一部分會被吸收,反過來加速修複。
打得越猛,修得越快。
蘇毅把額頭抵在台虎鉗的冰冷鋼麵上。涼得舒服。
“能量永遠不對等。”他對著鐵皮桌麵說。
脈衝槍打出去一百份能量,鱗甲吸收三十份用來修自己,實際傷害隻有七十份。而七十份不夠擊穿晶格重排的閾值。
除非一發打出去的能量大到晶格吸收不完。
吃不下去,撐死它。
蘇毅抬頭。
“係統麵板。”
他翻到了“法則武器”欄的第一頁。反物質觸媒彈,五千萬。空間摺疊投矛器,一億二。引力梯度切割線,八千萬。
買不起。
但原理看得懂。
他不需要買成品。他需要的是一個思路——怎麼在單次攻擊中輸出足夠大的能量,大到鱗甲晶格的吸收通道來不及處理,直接溢位。
蘇毅把手伸進工具包裡,翻了半天,摸出了一塊從老座鐘上拆下來的石英晶體。
之前修座鐘攢的破爛。一直冇扔。
石英晶體。壓電效應。施加機械應力,輸出電訊號。
如果把法則程式設計寫進石英晶體裡呢?不是噪聲原始碼——而是一段能量聚焦程式碼。把鱗甲自己從環境中吸收的能量,重新定向,反灌回晶格網路的修複通道。
讓鱗甲吸收的能量不是修複自己,而是拆掉自己。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蘇毅把石英晶體放在燈下看了看。指甲蓋那麼大,通透,六棱柱形。
“這玩意兒夠不夠?”他問自己。
不夠。一塊不夠。
得搓一批。
“老高!”蘇毅衝門口喊。
高衛國滿頭汗跑進來。
“石英晶體,電子元器件市場上賣的那種,越多越好。還有——”蘇毅看了一眼帳篷外麵那排剛修好的天火機甲。
“把噴膠管的口徑擴大一倍。膠水裡摻石英碎片。”
“摻石英?”
“對。膠水粘在鱗甲上之後,石英碎片嵌在裡麵。我給每一顆石英都寫一段程式碼。鱗甲吸收環境能量的時候,石英會把這些能量截住,反向輸入晶格——”
蘇毅在草稿紙上畫了個箭頭。箭頭掉了個頭。
“鱗甲越吸能,死得越快。”
高衛國看著那個箭頭,愣了三秒。
“那豈不是打它的時候火力越猛越好?”
蘇毅笑了。今晚頭一回笑。
“對。所以先噴膠,再往死裡轟。脈衝槍、斬艦刀、導彈、炮彈——隨便什麼,全招呼上去。打出去的能量全變成拆鱗甲的燃料。”
他拿起那塊台虎鉗上的鱗甲碎片,開始用銼刀在石英晶體上刻第一行法則程式碼。
銼刀劃過石英的聲音尖銳刺耳,跟指甲刮玻璃差不多。高衛國齜著牙退了兩步。
蘇毅冇抬頭。手穩得很。
得快。那幾頭老東西正在往一塊兒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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