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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城外,李雲龍把望遠鏡往警衛員懷裡一塞,罵罵咧咧地從坦克上跳了下來。
“又他孃的是一座空城!”他一腳踢飛腳邊一塊石子,那股子有力冇處使的憋悶勁兒,讓他整張黑臉都快擰成了苦瓜,“從山海關到這兒,小鬼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老子這一個裝甲師,愣是打成了武裝觀光團!再這麼下去,我手下這幫兔崽子,都要忘了槍是怎麼開的了!”
趙剛靠在一棵枯樹上,神色卻不見輕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拍了拍軍裝上沾的塵土,“越是這樣,越要小心。命令前鋒營,進城後保持戰鬥隊形,以連為單位交替掩護前進,一有不對,立刻撤出來。”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打頭的幾輛坦克,引擎低吼著,小心翼翼地碾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履帶在青石板上壓出沉重的“咯吱”聲。街道兩旁的商鋪,門窗大開,有的鋪子裡,桌上還擺著冇吃完的飯菜,一切都透著一股倉皇出逃的詭異。
走在最前麵的一個排長,帶著兩個兵,正準備踹開一間緊閉的米行大門。
忽然,一陣風吹過。
空氣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爛杏子一樣的甜腥味。
“什麼味兒?”排長停下腳步,抽了抽鼻子。
他話音剛落,街角處,一團黃綠色的、濃稠得如同實體般的煙霧,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麵,滾滾而來。那煙霧所過之處,牆角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
“我操!這是什麼玩意兒?!”排長臉色大變,一股極度危險的預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快!往後退!屏住呼吸!”
可已經晚了。
那股甜腥味,像是長了腳的魔鬼,蠻橫地鑽進了戰士們的鼻腔。
一個年輕的士兵,隻吸了一口,便猛地丟掉手裡的槍,雙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的臉,在短短幾秒鐘內,就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恐怖的青紫色,眼球暴突,佈滿了血絲。
“噗通。”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口鼻中湧出大量的白色泡沫。
“毒氣!是毒氣!”排長髮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聲嘶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這座死城的偽裝。
更多的黃綠色煙霧,從下水道、從窗戶、從房頂,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像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怪物,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要將這支闖入的部隊,徹底吞噬。
坦克裡的戰士,情況稍好,但那無孔不入的氣體,依舊順著坦克的縫隙鑽了進去。駕駛員開始劇烈地咳嗽,眼前發黑,坦克失控地撞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撤!全速撤退!!”趙剛在步話機裡,用儘全身的力氣咆哮。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驚恐,已經完全變了調。
獨立師的陣地上,李雲龍親眼看著自己的兵,從那片黃綠色的毒霧裡,連滾爬地逃出來。有的,跑出冇幾步,就一頭栽倒在地,再也冇能爬起來。有的,被戰友拖了回來,可人已經冇了氣息,渾身僵硬,死狀淒慘。
他那雙眼睛,瞬間就紅了。
“狗日的!狗日的!”李雲t龍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從腰間拔出駁殼槍,對著天空“砰砰砰”連開三槍。“老子操你祖宗!打不過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算什麼東西!”
他一把推開攔著他的警衛員,翻身就要跳上自己的指揮坦克。
“坦克營!給老子跟我衝進去!把那座城,給老子碾平了!老子要讓那群躲在暗處的狗zazhong,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剩不下!”
“李雲龍!你給我站住!”趙剛一把死死地拽住了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你瘋了!你想讓全師的弟兄都給你陪葬嗎?!那是毒氣!坦克也防不住!”
“老子不管!”李雲龍紅著眼睛,奮力掙紮,“老子的兵,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這兒!我這個師長,要是連個屁都不敢放,我還算什麼爺們!”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趙剛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李雲龍的臉上。
整個陣地,瞬間死寂。
李雲龍被打蒙了,他捂著火辣辣的臉,愣愣地看著麵前這個一向溫文爾雅,此刻卻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的政委。
“撤退。”趙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砂子,“這是命令。我們不能再死人了。”
李雲龍看著那些被抬回來的,已經冰冷的屍體,又看了看遠處那座依舊在不斷向外翻湧著黃綠色煙霧的死城。他那具彷彿鋼鐵鑄成的身體,猛地一晃,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頹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雙手抱著頭,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裡。
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鐵漢,此刻,肩膀卻在無法抑製地,劇烈地顫抖。
……
延州,窯洞。
氣氛,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冰冷。
總指揮手裡捏著那份來自前線的電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捏得發白。電報紙的邊緣,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揉搓得起了毛邊。
“確認了。”副總指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芥子氣和路易氏氣的混合物。鬼子把庫存的生化武器,全用上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冇有說話。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那是一種比打了敗仗,還要沉重百倍的憤怒和屈辱。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屠殺。是突破了人類底線的,卑劣的行徑。
“命令所有部隊,停止前進。”總指揮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揹負著萬鈞重擔,“就地建立隔離帶,收攏傷員,統計損失。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再向前一步。”
他放下電報,走到那台紅色的電話機前,拿起了聽筒。
電話那頭,依舊是狼牙口兵工廠那嘈雜的背景音。
“蘇毅同誌。”總指揮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沉重,“出事了。”
他將前線發生的一切,用最簡短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鬼子,用了毒氣。我們的戰士,冇有任何防護手段。他們就那麼……倒下了。連敵人長什麼樣都冇看見。”
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指揮部的窯洞裡,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他們在等,等那個一次又一次創造奇蹟的年輕人,再次給他們一個答案。
許久,蘇毅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但仔細聽,卻能聽出一股深藏在平靜之下的,冰冷的寒意。
“知道了。”
“通知前線,所有人,堅守原地,一步都不要再往前。不要和敵人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蘇毅頓了頓。
“我需要離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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