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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城,像一個被掐住脖子的人,憋得滿臉通紅,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雲龍蹲在戰壕裡,用工兵鏟削著一塊泥巴,削得跟個陀螺似的,嘴裡罵罵咧咧。
“他孃的!這仗打得叫一個憋屈!鬼子把老百姓頂在城門口,租界裡的洋鬼子也探頭探腦,咱的坦克開過去,履帶都得先問問壓到的是哪國的人!這叫什麼事兒!”
他一鏟子把那泥陀螺拍個粉碎。
趙剛坐在他旁邊,用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的配槍。“老總的命令是圍而不打,等著關門放狗。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李雲龍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指著東邊的方向,“山本五十六那老賭棍,把老婆本都掏出來了,四艘航母!正奔著咱們這兒來呢!再不動手,等人家的大炮管子伸到塘沽口,咱們這一個師的鐵王八,都得讓人家當活靶子給點了!”
趙剛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啊,海上的威脅,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他們現在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在幾天後,被那從天而降的钜艦重炮,重新炸回焦土。
“蘇先生那邊,會有辦法的。”趙剛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我當然信蘇先生!”李雲龍脖子一梗,“可咱也不能乾等著!城裡的鬼子,就是堵在咱們嗓子眼的一口濃痰,不吐出來,渾身不得勁!”
就在李雲龍急得上躥下跳的時候,天津城裡,海河邊的一間茶館後院,氣氛比城外的寒風還要緊張。
幾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圍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老人叫劉四爺,是碼頭上扛了一輩子大包的老把頭,手底下管著幾百號兄弟,天津衛九河下梢的門道,他比誰都清楚。
“四爺,都打探清楚了。東馬路那邊的城門,鬼子換防是夜裡兩點,有大概一刻鐘的空當。守衛的是個偽軍連,連長是個抽大煙的軟骨頭。”一個精瘦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
劉四爺端著一個豁了口的茶碗,吹了吹上麵冇幾根的茶葉末子,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一刻鐘……夠了。”他放下茶碗,碗底在舊木桌上磕出“嗒”的一聲輕響。
“鬼子把咱天津衛的爺們當什麼了?當擋箭牌?當牲口?”他緩緩掃過麵前這幾個跟了他幾十年的兄弟,“咱天津衛的人,冇那麼多彎彎繞。誰對咱好,咱把心掏給他。誰想騎在咱脖子上拉屎,咱就得讓他知道,馬王爺到底幾隻眼!”
他站起身,從牆角拿起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撬棍。
“城外的,是咱自己的隊伍。他們是來給咱撐腰的,不是來給咱收屍的。”
“今兒晚上,咱就給城外的爺們,把這門……叫開!”
夜,深得像一盆潑翻的墨。
幾條黑影,藉著牆角的陰影,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東馬路的城門下。
沉重的鐵製大門,被一根粗大的門閂死死鎖住。門樓上,幾個偽軍的影子在燈籠下晃來晃去,不時傳來幾聲懶洋洋的哈欠。
劉四爺打了個手勢。
兩個漢子立刻將浸了油的棉布,塞進了門閂和門軸的縫隙裡。另一個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半塊啃得乾乾淨淨的醬肘子,他把醬肘子往城牆角落的草堆裡一扔。
不遠處,一條負責巡夜的狼狗鼻子動了動,悄悄地溜了過去,再冇發出半點聲音。
劉四爺把那根撬棍插進門閂的縫隙,深吸一口氣,手臂上的肌肉,像老樹盤根一樣虯結起來。
“一,二,三!”
幾個漢子同時發力。
“嘎……吱……”
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刺耳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撓鐵鍋。
門樓上的偽軍似乎聽到了動靜,一個頭探了出來。“誰?誰在那兒?”
劉四爺他們瞬間像雕塑一樣,緊貼在冰冷的牆根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孃的,又是野貓……”那偽軍罵罵咧咧地縮回了頭。
劉四爺鬆了口氣,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再次打出手勢,這一次,動作更慢,更輕。
撬棍,一點一點地,將那根比人胳膊還粗的門閂,緩緩抬起。
一寸,兩寸……
當門閂完全脫離卡槽的那一刻,劉四爺身邊的一個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麵小紅旗,對著城外,用儘全身的力氣,揮了三下。
“師長!師長!你看!”
李雲龍的望遠鏡裡,天津城那黑漆漆的輪廓上,一個幾乎微不可見的小紅點,像一顆頑強的火星,閃了三下。
他愣住了。
“啥玩意兒?眼花了?”
他身邊的趙剛,一把搶過望遠鏡,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片刻之後,趙剛放下望遠鏡,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激動。
“是城門的訊號!城裡有咱們的人,把門開啟了!”
“啥?”李雲龍一把奪回望遠鏡,又看了一遍,那紅色的小點已經消失了。
他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猴子,一蹦三尺高。
“他孃的!還等什麼!”
他一把抓起步話機,扯著嗓子,吼出了壓抑了兩天的怒火。
“全師!給老子衝!!”
“坦克營!把油門給老子踩進油箱裡!第一個衝進城的,老子請他喝三十年的地瓜燒!”
“炮兵營!給老子把照明彈打起來!把天津城照得跟白天一樣!”
“告訴戰士們!給老子記住了!不許傷著一個老百姓,不許動一針一線!但凡哪個鬼子敢還手,就給老子往死裡打!”
命令,像滾油掉進了冷水鍋,整個獨立師的陣地,瞬間炸了。
坦克的引擎發出震天的咆哮,履帶碾過大地,捲起漫天塵土。
“咻——咻——咻——”
無數的照明彈升上天空,將整個天津城,照得亮如白晝。
李雲龍的裝甲師,像一股憋了太久的鋼鐵洪流,從那洞開的城門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狠狠地,湧了進去!
城裡的日軍,還在睡夢之中。
當他們被坦克的轟鳴聲驚醒時,九九a的炮口,已經頂在了他們的指揮部門口。
抵抗?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抵抗都像個笑話。
天亮後,李雲龍站在了天津勸業場的樓頂,手裡夾著一根繳獲來的日本雪茄,看著這座在他腳下重新恢複了秩序的城市。
海河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個巨大的菸圈。
“過癮!”
趙剛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壺。“彆高興得太早。塘沽口還在鬼子手裡,聯合艦隊,最遲後天早上,就會到。”
李雲龍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滅。
他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混不吝的野性和對未知的狂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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