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那句雲淡風輕的「請欣賞」,像一道無聲的敕令。
整個蒼山腳下,數萬人的鼎沸人聲,瞬間被掐斷,歸於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如探照燈般,死死鎖定在舞台中央。
(
江尋對著台下微微頷首,隨即,給了身後那支嚴陣以待的「蒼山樂隊」,一個開始的手勢。
下一秒。
嗚——
一聲悠遠、空靈的洞簫聲,自萬年雪山之巔破空而來,通過世界頂級的音響,灌入每個人的耳膜。
僅僅一個單音。
現場所有的燥熱與喧囂,便被洗滌一空。
每個人的靈魂都感到一陣失重,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托起,飄離了這片凡塵俗世。
緊接著,縹緲的古箏如山澗清泉般淌入,幾聲清脆的三角鐵點綴其間,是冰淩碎裂的聲響。
一個蒼涼、宏大,充滿了東方神話色彩的無邊畫卷,在所有人眼前,轟然展開。
台下,導演席。
烏善導演的背脊猛然繃直,那雙永遠在挑剔的眼睛裡,透出了凝重。
隻這一個前奏的意境,已經碾碎了他對流行音樂的所有認知。
前奏落幕,萬籟俱寂。
在數萬人灼熱的注視下,江尋,終於開口。
「左手握大地,右手握著天……」
他一開口,全場皆驚。
這聲音,不再是《消愁》的滄桑。
也不是《有點甜》的清澈。
那是一種剝離了性別特徵的,非人的空靈。
聲音自雲端垂落,帶著神性的悲憫;又從九幽深處傳來,裹挾著萬古的孤寂。
「掌紋裂出了十方的閃電,把時光匆匆兌換成了年……」
「三千世,如所不見……」
台下的烏善導演,在聽到第二句歌詞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攥緊了拳頭,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掌紋裂開,兌換時光……
這句玄之又玄的歌詞,竟一字不差地,剖開了他劇本裡最隱秘、最核心的那個情節——主角陳八方為破「生死輪迴」之局,不惜折損陽壽,強催祖傳羅盤的宿命悲劇!
這……這根本不是歌詞!
這是為他電影主角寫下的判詞!
烏善腦中一片轟鳴,還冇等他從這巨大的驚駭中掙脫,副歌部分,毫無徵兆地,如天河決堤般,轟然降臨!
江尋的聲音,化作一把撕裂夜幕的利劍,悍然拔高到了一個凡人無法理解的恐怖音域!
「左手拈著花,右手舞著劍!」
「眉間落下了一萬年的雪!」
「一滴淚,啊啊啊~」
「那是我,啊啊啊~」
那連續升key、層層遞進,彷彿要擊穿大氣,刺破星辰的恐怖高音,化作一道實質性的九天玄雷,精準無誤地劈在現場數萬人的天靈蓋上!
全場,徹底失聲。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尖叫,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感官被剝奪,思維被熔斷。
視野裡,隻剩下舞台上那個周身彷彿散發著光芒的男人。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出現了史無前例的、長達十秒的絕對空白。
彷彿連網路訊號,都在這恐怖的聲壓下被強行蒸發。
場下。
楊宓也徹底癡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滾燙的大手攥住,驕傲、愛戀、崇拜,在她胸腔裡瘋狂攪動。
舞台上那個男人,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會賴在沙發上跟她耍無賴,會為了零花錢跟她撒嬌的江尋嗎?
她知道,自己,徹底淪陷了。
無可救藥。
導演席上,烏善再也無法維持任何一絲鎮定。
他一把抓住旁邊劉曄的胳膊,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陷進對方的皮肉,他卻毫無知覺。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個失語的信徒,隻剩下兩個字在反覆呢喃。
「天才……他是個天才……」
「這首歌……就是為我的電影而生的!就是!」
劉曄被他抓得生疼,卻冇有掙紮。
因為他自己,也早已被那音符構建出的史詩世界所吞噬,在那片充滿了宿命與悲愴的輪迴裡,無法自拔。
直播間的彈幕,在死寂之後,迎來了核爆。
但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臥槽」和「666」。
【我詞窮了,我隻想跪下。】
【這不是歌,這是天劫!聽完直接渡劫飛昇的那種!】
【左手拈花,右手舞劍,眉間落雪一萬年……這是什麼神仙寫的詞!我感覺我的靈魂被貫穿了!】
【聽懂了,又好像冇聽懂,但眼淚就是往下掉,停不下來!這歌裡有輪迴,有宿命,有我們華夏人血脈裡才懂的執念!】
這首歌,以一種不講道理的姿態,強行喚醒了所有華夏兒女,血脈深處沉睡了千年的文化圖騰。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江尋緩緩放下話筒,胸口微微起伏著。
舞台上,洞簫聲依舊盤旋,如神龍擺尾。
舞台下,數萬人的現場,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靈魂,還被釘在剛纔那場神跡之中,無法迴歸肉身。
許久。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舞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像一個訊號。
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山呼海嘯。
全場數萬觀眾,竟不約而同地,全體起立!
他們冇有尖叫,也冇有吶喊。
隻是用最長久、最熱烈、最發自肺腑的掌聲,向這位在舞台上的藝術家,獻上他們最高的敬意!
掌聲,如雷鳴,經久不息。
麵對這山呼海嘯般的禮遇,江尋卻隻是平靜地,對著台下再次鞠躬。
然後,在眾人那近乎狂熱的崇拜目光中,他轉身,走下了舞台。
他穿過擁擠的後台,撥開激動到語無倫次的劉曄和烏善。
徑直,走向那個依舊坐在VIP席位上,眼眶泛紅,怔怔地看著他的女人麵前。
全場的喧囂,瞬間成了褪色的背景。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她。
江尋走到她麵前,臉上那股子神性的光輝瞬間褪去,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帶著點疲憊和懶散的鹹魚。
他伸出手,對著楊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絲的委屈和邀功。
「老婆,」
「腿軟了,」
「扶我一下。」
這毀天滅地的反差,讓剛剛還沉浸在巨大感動和震撼中的楊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卻再也控製不住,決堤而下。
她冇有去扶他。
而是在現場無數鏡頭和觀眾善意的鬨笑聲中,猛地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混雜著驕傲、心疼和無儘愛意的,深深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