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曄和郭滔等人,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彷彿在圍觀什麼史前生物的馴化現場。
他們看著那個在圈內以「暴君」和「永不妥協」著稱的男人,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罕見地停滯了。
所有人都被這極具戲劇性的一幕,震撼到失語。
【我……我耳朵冇問題吧?烏導在跟尋哥……求教?】
【這他媽比劇本殺還刺激!我是在看戀綜嗎?我怎麼感覺我在看《百家講壇》現場版?】
【尋哥牛逼!三問碎道心!直接把一個頂級大導演的驕傲給問碎了!】
麵對烏善近乎投降的姿態,江尋卻冇有立刻回答。
勝利者的姿態,從來不是乘勝追擊,而是從容不迫。
他懶洋洋地抬了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張空著的石桌,又指了指楊宓手裡那把還在冒著熱氣的普洱茶壺。
「先別急,烏導。」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閒聊。
「站著說話腰疼,過來坐,喝杯茶,潤潤嗓子。」
他甚至還有心情開個玩笑。
「看您剛纔吼得,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這番操作,讓在場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
烏善,這位剛剛還氣得七竅生煙的暴君,此刻竟真的像個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一聲不吭地走了過去,在石桌旁端正地坐了下來。
楊宓唇角勾起,眼中滿是看好戲的促狹。
她親自上前,提起茶壺,給這位大導演,倒上了一杯滾燙的普洱。
「烏導,請喝茶。」
那姿態,像極了一個正在招待客人的、賢惠又驕傲的女主人。
這「暴君變綿羊」的巨大反差,讓遠處角落裡吃瓜的郭滔和張吉珂,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直播間的觀眾,更是徹底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人傻了!烏導真的就過去坐下了?真的就坐下了?!】
【尋哥這氣場,絕了!三言兩語,就把一頭暴龍,訓成了一隻小綿羊!】
【女王親自倒茶!這待遇,嘖嘖嘖,烏導今天值了!】
江尋等烏善喝了口茶,看他情緒平復了些,這纔不緊不慢地拿起那本厚厚的劇本,坐到了他對麵。
他冇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將劇本翻到第一頁,人物小傳的部分。
他開始了他的指點江山。
「動機。」
江尋隻說了兩個字,卻一針見血。
「一部電影,尤其是商業大片,主角的行為動機是根基。」
「根基不穩,後麵的故事再精彩,也是空中樓閣。」
他指著主角陳八方的名字。
「你給他設定的核心驅動力是求財,冇錯,很真實,但問題是,太單薄了。」
「一個純粹為了錢,就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下墓的人,你很難讓觀眾相信,他後期會為了救一群不相乾的村民,就散儘家財,賭上性命。」
江尋看著烏善,丟擲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所以,我建議,給他加一段背景。」
「比如,他有一個情同手足的戰友,犧牲了。這個戰友,留下一個得了罕見血液病的小女兒,每個月都需要钜額的醫療費來續命。」
「陳八方下墓,表麵看是為了錢,但裡子,是為了兌現對犧牲兄弟的承諾,是為了救那條鮮活的、無辜的小生命。」
「這樣一來,」江尋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他所有的行為,就都有了最堅實的情感核心。人物的動機,從盜墓賊的貪婪,昇華為英雄的俠義,從求財,變成了求義。」
「這個人物,是不是瞬間就立起來了?」
這番話,在烏善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他呆呆地看著江尋,嘴巴微張。
對啊!
他怎麼就冇想到!
這麼簡單的一個背景設定,卻像一把萬能鑰匙,瞬間解開了困擾他許久的人物弧光難題!
烏善的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甚至等不及江尋說完,就直接從助理手裡奪過紙筆,開始飛快地在劇本上修改備註。
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像一個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旅人,終於看見了綠洲。
冇等他從激動中緩過來,江尋已經將劇本,翻到了中間。
「第二個問題,邏輯BUG。」
江尋指著第78頁,那個關於「懸魂梯」的段落。
「這裡也簡單。」
「別搞什麼『天官賜福』了,太俗,也太神棍,跟你前麵鋪墊的唯物主義探險風格不搭。」
「既然你設定了,這座地宮的所有機關,都基於『五行相剋』,那麼,破解之法,必然也在五行之中。」
「有五行相剋,自然,也就有五行相生。」
「你可以在前麵的某個墓室裡埋個伏筆,比如讓主角團在一具骸骨身上,找到一本關於『五行相生』的機關術殘卷,讓他們自己去研究,去推演。」
「最後,他們利用『水生木,木生火』的原理,巧妙地破解了這個看似無解的懸魂梯。這樣一來,不僅邏輯上形成了完美的閉環,也更能體現出主角團的智慧,而不是靠主角光環硬闖。」
「啪!」
烏善手裡的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感覺自己腦子裡那堵厚厚的牆,被江尋三言兩語,直接給拆了!
最後,江尋「啪」的一聲,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劇本。
他給出了關於主題的,最終修改意見。
「結局,也改改吧。」
「別讓他們在經歷九死一生之後,就分了財寶,各自回家,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太童話了,也太小家子氣。」
「我建議,改成,他們把從地宮裡帶出來的大部分國寶級文物,都無償上交給了國家,隻留下了足夠救命的那一筆錢。」
「這樣,」江尋看著烏善,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這部電影的主題,就從一個單純滿足觀眾獵奇心理的盜墓故事,昇華成了——『守護國寶,傳承文化』。」
「格局,一下子,就開啟了。」
這幾處,看似微小,甚至隻是幾句話的改動。
卻瞬間將整個劇本的邏輯、人物和立意,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史詩級的層次!
烏善聽得如癡如醉,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手裡的筆,不知何時已經停下,隻是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遠處,吃瓜的郭滔,再次壓低了聲音,對旁邊的張吉珂進行現場解說。
「看見冇,珂哥?這就叫專業!」
「尋哥這幾句話,我感覺,至少值一個億的票房!」
終於,烏善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皺巴巴的馬甲。
然後,對著江尋,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尋老師!」
他這一聲「老師」,喊得發自肺腑,心悅誠服。
「受教了!」
「您這幾句話,真是……勝過我閉關五年啊!」
麵對如此鄭重的導演,江尋卻被嚇了一大跳。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麵。
他立刻從椅子上彈開,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烏導你這是乾嘛!我就是瞎說的,您別當真!」
說完,他捂著肚子,表情痛苦。
「哎喲,不行了,剛纔茶喝多了,肚子疼,我先去上個廁所!」
他動作飛快,直接溜回了屋裡,留下一個爛攤子,和一位還在鞠著躬的大導演,甩給了劉曄和楊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