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中影基地。
經過三天的短暫休整,從流波山泥潭裡爬出來的《誅仙2》劇組,全員齊聚全亞洲最大的連通攝影棚。
楊宓的眼睛已經消腫,但隻要一看到江尋,眼神裡依然有一股幽怨。
厚重的隔音大門被兩名場務緩緩推開。
當演員們邁步走進去的那一刻,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聲音。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完全按照一比一比例,實景搭建的青雲門主殿——玉清殿。
六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盤龍金柱高聳入雲,穹頂繪著太極八卦圖。
腳下是光可鑑人的白玉地磚。
大殿深處,幾尊巨大的青銅三足鼎裡,正燃燒著極其名貴的檀香,裊裊青煙在殿內繚繞。
去掉了綠幕摳圖和廉價的塑料反光板。
為了這一個內景,江尋足足砸了八千萬人民幣。
用真金白銀,硬生生堆砌出了一股莊嚴,徹底撕碎了內娛古偶劇那股廉價的影樓風。
「各部門就位!」
江尋換上了那身沾滿泥土和暗紅血跡的破爛戲服,快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燈光組,壓低色溫。」
「所有人,把狀態收緊!這場戲,誰要是敢掉鏈子,直接滾蛋!」
隨著場記板一聲清脆的「啪」響。
全場大燈驟然亮起,幾台軌道攝像機無聲滑行。
《誅仙2》全片最壓抑、最讓人窒息的文戲——三堂會審,正式開機。
大殿兩側。
高老師飾演的田不易、以及水月、蒼鬆等各峰首座,高高在上地端坐著。另一邊,是天音寺的幾位神僧。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跪在大殿中央的少年。
千夫所指的窒息感撲麵而來。
張小凡破爛的衣衫與這金碧輝煌的白玉大殿,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鏡頭緩緩推向大殿最高處的那張掌門寶座。
飾演青雲門掌門道玄真人的老藝術家李雪建正式登場。
他身披一襲墨綠色的寬大道袍,麵容清瘦,眼角的皺紋裡寫滿了歲月的滄桑。
他出場並未帶著魔氣滔天的霸道。
他就那麼靜靜地端坐在那裡,彷彿與身後的太極圖、與整個天地融為了一體。
大殿內十分安靜。
李雪建微微垂著眼眸,俯視著下方的張小凡。
他並未怒目圓睜或大聲嗬斥。
他平靜地問出了全場的第一句話:
「張小凡,你可知罪?」
這六個字,冇有動用任何所謂的「爆髮式演技」。
但在空曠的大殿迴音中,帶著萬鈞之力,重重地砸在張小凡的脊背上。
江尋跪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身體一沉。
他感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如果說麵對鬼王,是麵對一隻隨時會吃人的猛獸;那麵對道玄,就是麵對高懸在頭頂的炎炎烈日。
那種「視蒼生如螻蟻、我不殺你隻因你微不足道」的神明審視,比魔教妖人的刀劍,更讓人感到深深的絕望。
接下來的逼問,如同狂風驟雨般襲來。
「你那根燒火棍上的珠子,可是魔教至凶之物,噬血珠?」
「你身上的大梵般若功法,究竟是誰教你的?」
「你是否勾結魔教,出賣青雲?」
一句句厲喝,在大殿內迴蕩,彷彿要把張小凡的靈魂都給撕碎。
江尋咬著後槽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的腦海中,閃過草廟村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慈眉善目、為了救他而重傷垂死的老和尚普智,抓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囑:
「死也不能說……答應我,死也不能說!」
江尋的雙手在袖子裡緊緊攥成拳頭。
他對著大殿上方的眾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砸在白玉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帶著困獸般瀕死的倔強:
「弟子……死也不能說。」
「放肆!」
「大膽孽障!」
周圍的嗬斥聲震耳欲聾。
高老師飾演的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看著這個最笨、最木訥,卻又最像自己年輕時倔脾氣的徒弟,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拍紅木桌案,豁然站起身。
「老七!」
田不易指著地上的張小凡,胖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怒火,聲音都在顫抖:
「你這個孽障!事到如今,你還在替誰隱瞞?」
「到底是誰教你的!你說出來啊!」
那一聲吼叫裡,藏著一個父親看著自己兒子即將走上斷頭台,卻又無能為力的極度絕望。
江尋看著視若生父的田不易,嘴唇囁嚅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冇有吐出那個名字。
「阿彌陀佛……」
就在道玄真人眼底閃過冷意,準備動用門規嚴懲這個「魔教奸細」時。
一聲極其沉重、充滿了無儘悔恨的佛號,在大殿內響起。
天音寺的法相和尚,雙手合十,緩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已經被逼入絕境的張小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道玄師伯,田師叔,不要再逼張師弟了。」
法相的聲音淒涼:
「傳授張師弟大梵般若、並將噬血珠交給他的人……」
「正是我天音寺的四大神僧之一,普智師叔。」
此言一出。
原本喧鬨的玉清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首座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江尋跪在地上,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法相。
他死守了五年的秘密,竟然就這麼被天音寺的人,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
但,這僅僅是殘忍的序幕。
法相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悔恨的淚水,將一段塵封多年的血淋淋的往事,當著天下正道的麵,徹底撕開。
「當年,普智師叔被噬血珠的戾氣反噬,走火入魔。」
「他為了完成佛道雙修的長生執念,為了逼迫青雲門收留張師弟和林驚羽這兩個孤兒……」
法相的聲音開始發抖,砸在白玉地板上。
「他親手……屠殺了草廟村。」
「全村上下,兩百四十四口人命……皆是我普智師叔一人所為!」
「張師弟……」
法相轉過身,對著呆若木雞的張小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天音寺,對不住你!」
……
嗡——!
大殿內依然安靜,但在張小凡的世界裡,卻彷彿有一顆核彈轟然引爆。
鏡頭鎖定在江尋的臉上。
冇有給任何人切反應鏡頭,十幾秒鐘,全都是江尋一個人的麵部大特寫。
他跪在那裡。
原本還在因為死守秘密而微微發抖的身體,此刻瞬間僵住了。
兩百四十四口人命……
爹,娘,隔壁的王大叔,村口的小花……
全死了。
被誰殺的?
被他視若神明、被他用生命去保守秘密、每天磕頭感恩的普智老和尚殺的。
江尋的眼神,經歷了極其恐怖的劇變。
從最開始的迷茫,到極度的震驚,再到懷疑,最後……
化作了深不見底的空洞。
那句「死也不能說」的承諾,在此刻,變成了一個極其荒謬、可笑且殘忍至極的笑話。
在這個耗資八千萬的輝煌大殿裡。
在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天下正道麵前。
張小凡心中的那個世界,開始了不可逆轉的瘋狂坍塌。
他的喉嚨裡,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嗬嗬」聲,彷彿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正要衝破這具殘破的軀殼。
監視器後,所有人都起了一身白毛汗。
屬於「鬼厲」的第一聲啼哭。
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