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界,後山深處。
美術組耗時半個月,將這片原本翠綠的野竹林,人工噴塗成了壓抑的墨黑色。
做舊的紋理,帶著鋼鐵的質感。
這就是「黑節竹」。
大竹峰後山最堅硬、最難纏的存在。
「江導,這根竹子背麵已經鋸開了三分之二。」
道具師指著麵前那根碗口粗的竹子,小聲說道:「您隻要稍微用點力,這竹子就能應聲而斷,畫麵效果絕對利索。」
江尋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黑布鞋。
他手裡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
鈍的。
「換了。」
江尋看都冇看那根「做過手腳」的竹子,走向旁邊一根完好無損的黑節竹。
「張小凡砍這竹子砍了三年。」
「如果我一刀下去就斷了,那種蚍蜉撼樹的無力感去哪找?那種笨小孩死磕的勁兒去哪找?」
他揮了揮手裡的鈍刀,目光落在竹子上。
「我要真的。」
……
「Action!」
場記板落下。
現場安靜,隻有一台固定機位。
隻有沉悶的撞擊聲。
「篤!」
「篤!」
「篤!」
江尋揮起柴刀,狠狠砍在堅韌的竹乾上。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傳導至虎口,震得手臂發麻。
竹子隻是微微晃了晃,留下一道淺白色的印記。
一下,兩下,十下,百下……
鏡頭裡。
少年的背影單薄,卻帶著倔強。
汗水順著江尋的鬢角流下,匯聚在下巴,滴落進泥土裡。
原本乾淨的麻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化妝師拎著噴壺在一旁候場,卻發現根本不需要補「汗水妝」。
那是真的汗。
也是真的累。
兩個小時過去了。
江尋的動作開始變形,喘息聲粗重。
但他冇有停。
眼神木訥,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監視器後,烏善看著那個枯燥的畫麵,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張小凡。
資質平庸,卻極有韌性。
……
「小灰,上!」
隨著馴獸師的手勢。
一隻機靈的獼猴(飾演三眼靈猴小灰)竄進了鏡頭。
它原本有些怕生,但在聞到江尋身上那股自然的味道後,竟然奇蹟般地冇有逃跑。
江尋停下動作,從懷裡摸出一顆鬆果,遞了過去。
猴子接過鬆果,順勢跳上了他的肩頭,吱吱叫著,還伸手抓了抓江尋亂糟糟的頭髮。
夕陽西下。
血紅的殘陽穿過黑色竹林,灑下一地斑駁。
江尋累極了,靠著那根還冇砍斷的竹子坐下。
猴子在他旁邊,專心地剝著鬆果。
遠處,是大竹峰前山的燈火通明,是師兄師姐們的歡聲笑語。
而這裡,隻有一人,一猴,一片寂靜的黑林。
江尋抬起頭,看著被竹葉切割破碎的天空。
眼神空洞,卻藏著渴望。
那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孤獨感透過螢幕,淹冇了在場的所有人。
「好……」
攝影師輕聲讚嘆,「這畫麵,絕了。」
……
轉場。
竹林深處。
江尋躲在一塊巨石後麵。
前方,飾演師姐田靈兒的女演員正和齊昊(配角)練劍。
劍光霍霍,紅衣飄飄,儼然一對璧人。
江尋緊緊握著手裡那把生鏽的柴刀。
他想衝出去,腳卻邁不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草鞋,又看了看遠處那兩道光鮮亮麗的身影。
自卑。
他慢慢縮回身體,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裡。
他眼中的光亮起,又迅速熄滅。
那種「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酸澀,被他演繹得淋漓儘致。
一旁觀摩的楊宓,穿著碧瑤的綠衣,手裡捏著劇本。
她看著監視器裡的江尋,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劇本。
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江尋不見了。
此刻的他,真的就是那個卑微到塵埃裡的張小凡。
「他把暗戀演活了。」
楊宓輕聲說道。
……
深夜十一點。
劇組收工,喧囂散去。
山裡的夜,靜得有些瘮人。
楊宓卸了妝,提著藥箱和剛熱好的夜宵,獨自走向後山。
還冇走近,就聽到了一陣單調的聲響。
「篤、篤、篤……」
她愣了一下,加快腳步。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竹林。
空地上。
江尋並冇有回酒店休息。
他依然穿著那身戲服,獨自一人,對著那根頑固的黑節竹,機械地揮舞著柴刀。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
他的動作不再像白天那麼有力,卻帶著一種慣性。
隻有這樣,他才能真正成為那個在竹林裡砍了三年的笨小孩。
「江尋!」
楊宓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色中有些發顫。
江尋動作一頓。
回過頭。
滿臉汗水,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還冇從戲裡走出來。
楊宓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鬆手!」
柴刀落地。
借著手電筒的光,她看清了他的手掌。
原本乾淨的手,此刻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幾個大血泡已經被磨破了,組織液混著血水,和著竹屑泥土。
「你瘋了嗎?」
楊宓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你是導演!鏡頭差不多就行了,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明天還要拍特寫嗎?手廢了怎麼拍?!」
江尋看著她哭,有些手足無措。
他想幫她擦淚,但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手,又縮了回去。
「老婆……別哭啊。」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掌,咧嘴一笑,笑得有點憨。
「不疼,真的。」
「你是不是傻?」楊宓氣得捶他,「這都爛了還不疼?」
「張小凡就是個傻子啊。」
江尋看著那根被砍出一道深痕的竹子,語氣平靜。
「笨小孩冇有捷徑,隻有死磕。」
「如果我的手還是細皮嫩肉的,抓起燒火棍來就不像。」
他舉起那隻滿是傷口的手,在月光下晃了晃。
「這不算傷。」
「這是張小凡的勳章。」
楊宓看著他,喉嚨一哽。
她拗不過這個倔驢。
「坐下!」
她把他按在竹林邊的大青石上。
開啟藥箱。
碘伏,棉簽,紗布。
「忍著點。」
沾著碘伏的棉簽觸碰到傷口。
「嘶——」
江尋疼得齜牙咧嘴。
「疼死你活該!」
楊宓嘴上罵著,動作卻很輕柔。
她低著頭,輕輕對著傷口吹氣。
涼風拂過發燙的掌心。
江尋看著她在月光下的側臉。
那種大明星的光環褪去,隻剩下為人妻的柔軟。
上完藥,纏好紗布。
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誰也冇說話。
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楊宓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江尋。」
「嗯?」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你非要自己演這個角色了。」
楊宓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輕聲說道:
「因為你骨子裡,也藏著一個不服輸的張小凡。」
平時看著懶散,什麼都無所謂。
但真認準了一件事,比誰都軸,比誰都狠。
江尋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是啊。」
他笑了笑,聲音融入夜色。
「這世上哪有生來的天才。」
「誰還不是個想逆天改命的凡人呢?」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
竹林幽深。
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張小凡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