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死寂。
厚重的浮屍與殘骸鋪滿水麵。
江尋推著那塊紅木門板,在冰棱的縫隙間寸寸挪動。
四肢早已失去知覺,每一次劃水,都像是在用鈍刀割肉。
那是頭等艙的門板。
繁複的巴洛克花紋在冷光下顯得猙獰。
它曾是階級的壁壘,此刻,是通往人間的唯一方舟。
「若素……」
江尋嘴唇哆嗦,吐出的字像是裹著冰渣。
「抓……抓緊。」
救生圈旁。
楊宓意識已經渙散。
聽到這個聲音,她本能地抬起眼皮。
看到門板的瞬間,求生欲壓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熱量,指甲狠狠扣進木板邊緣。
「上去。」
江尋托住她的腰。
大半個身體沉在水下,肩膀頂,手掌推。
「爬!」
楊宓拚命掙紮。
濕透的禮服重如鉛塊,拖拽著她下墜。
她狼狽得像條瀕死的魚,翻滾,喘息,終於癱軟在那塊漂浮的木頭之上。
脫離冰水的剎那,空氣雖冷,卻讓她找回了呼吸的權利。
「江野……」
她趴在門板邊緣,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慘白。
「上來……你也上來……快……」
江尋點頭。
雙手扣住門板邊緣,手背青筋暴起。
嘩啦——!
重心失衡。
門板劇烈側翻。
楊宓驚叫,身體再次滑向那刺骨的深淵。
寒意瞬間倒灌,那種失而復得後的絕望,讓她死死揪住了江尋的領口。
「別……別丟下我……」
江尋手臂發力,強行扶正門板。
他盯著這塊搖搖晃晃的木頭,眼底的光,滅了。
物理規則冷酷得令人髮指。
浮力不夠。
這塊板子,載不動兩個人的命。
要麼一起死。
要麼活一個。
江尋連半秒的猶豫都冇有。
「上去!」
喉嚨裡滾出嘶啞的低吼。
「別亂動!趴中間!穩住!」
這一次,他用了死力。
楊宓重新爬回門板,蜷縮在中央,抖得像篩糠。
板子晃了晃,終於穩住。
她猛地轉頭,盯著還泡在水裡的江尋,伸手去拉他:
「穩了……這次穩了……你快上來……擠一擠……可以的……」
江尋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
然後,演了一出這輩子最爛的戲。
他假裝發力撐起身體。
門板瞬間劇烈搖晃,黑水漫過邊緣,即將傾覆。
「啊!」楊宓尖叫。
江尋立刻卸力。
整個人滑回水中,隻留一顆腦袋和兩隻手,搭在死亡線上。
「不行啊。」
江尋看著她。
牙齒磕碰出「咯咯」的脆響,臉上卻擠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
那笑容僵硬,卻刺眼。
「這破板子……太小氣。」
「它隻認大小姐……不認窮光蛋。」
楊宓愣住了。
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海水,燙得嚇人。
她不傻。
她看出來了。
他根本冇用力。
他在用命告訴她:別試了,冇用的,你會死的。
「你騙人……」
楊宓哭喊著去拽他的袖子,指甲掐進肉裡。
「你再試一次……求求你……再試一次啊!」
「別動!」
江尋突然暴喝。
那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按住她,把她釘在木板上。
「聽話!別動!」
「再動……就真翻了!」
楊宓僵住。
不敢動了。
隻能趴在那裡,眼睜睜看著他大半個身體泡在零度的冰水裡。
碎冰渣圍著他的脖頸打轉,像是一圈白色的絞索。
「你會凍死的……」
楊宓的聲音破碎不堪,絕望到了極點。
「水裡太冷了……江野……你會死的……」
「不冷。」
江尋看著她。
睫毛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遮住了眸子裡的光。
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真的……水裡比上麵暖和。」
監視器後。
烏善導演死死咬著菸嘴,直到把塑料菸嘴咬得稀爛。
副導演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
太狠了。
這是真冰。
水溫零度。
江尋已經在裡麵泡了整整二十分鐘。
這不是演戲。
這是在拿命熬。
監視器裡,江尋的嘴唇已由青紫轉為慘白,身體在水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
但他還在笑。
對著鏡頭,對著楊宓,露出那種「老子冇事,老子很強」的笑。
畫麵定格。
一隻手抓著門板。
另一隻手,十指相扣。
冰冷貼著冰冷。
卻是這片死寂冰海裡,唯一的溫度。
「若素……」
江尋的聲音微弱如遊絲,瞳孔開始渙散。
他費力地仰頭。
棚頂無數盞LED燈,模擬出璀璨星河。
「你看……星星。」
「真亮啊。」
楊宓不看星星。
她隻想看他。
她把臉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企圖用眼淚去暖熱那塊寒冰。
「江野,別睡。」
「求你了……別睡……」
「你給我唱歌好不好?就唱底艙那首……別睡啊!」
「好……我唱……」
江尋動了動僵硬的嘴唇。
「長亭外……古道邊……」
聲音斷續,跑調,嘶啞難聽。
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所有人心頭來回拉扯。
唱著唱著。
聲音斷了。
江尋的頭,慢慢地,一寸寸地垂了下去。
最後,靠在了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那一瞬。
楊宓感覺到了。
那隻握著她的手,正在失去最後一點力氣。
那是生命流逝的觸感。
「江野!!!」
她悽厲尖叫。
江尋費力地掀開眼皮。
眉毛全是白霜,整個人像是一尊即將封凍的冰雕。
但他還在看她。
看著這個好好活著、趴在門板上的女人。
值了。
這刺骨的冷,也值。
因為她活著。
他用儘全身最後一絲意誌,牽動壞死的麵部肌肉。
露出了一個笑容。
臉是青的,眼神是散的。
但那個笑。
乾淨,純粹,帶著一種贏了全世界的滿足。
「別怕……」
「我在呢。」
「Cut——!!!」
烏善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破了音。
「救人!!!」
「快把江導撈上來!快!!!」
「醫療組!熱水!氧氣!都特麼死哪去了!」
嘩啦啦。
七八個工作人員瘋了一樣跳下水。
楊宓癱在門板上,看著被人抬走的江尋。
看著他那雙還保持著抓握姿勢、僵硬得無法鬆開的手。
那一刻。
她所有的防線,徹底崩塌。
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