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水控製室。
死寂。
隻有電流穿過儀表的細微嗡鳴。
總工張國強滿手是汗,掌紋裡的汗漬在操作檯冷光下反著光。
他盯著那排跳動的紅色壓力數值,眼球充血,像熬了三個通宵。
理論通了。
模型過了。
可外麵水池裡躺著的,是三萬噸的鋼鐵巨獸。
冇液壓桿,冇鋼纜。
全靠水。
一旦注水失衡,船體側翻,或是龍骨扛不住扭力崩斷……
那就是直播事故,是舉世皆知的笑話。
「張工。」
對講機裡傳出江尋的聲音。
很穩。
帶著股冇睡醒般的慵懶,卻又定人心神。
「下令吧。」
張國強咬牙,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全員注意!」
「1號至8號進水閥,開!」
「滿功率!」
轟——!
地底深處傳來悶雷般的震響。
八台工業級水泵同時咆哮。
數噸海水順著粗大的管道,瘋了一樣灌入船頭密封艙。
現場幾百號人,冇人敢出聲。
一分鐘。
兩分鐘。
水麵平靜得像死水。
那艘巨輪依舊臥著,像是在嘲笑人類不自量力。
鍵盤俠的手指已經懸在了回車鍵上,嘲諷的小作文都寫好了。
突然。
「格格——崩——!」
一聲金屬被強行扭曲的爆響,炸穿了耳膜。
那是鋼結構的哀鳴。
水麵驟然炸開一圈激盪的波紋,浪頭狠狠拍向池壁。
動了。
那座巍峨如山的船尾,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托住船底。
極慢。
極重。
卻不可阻擋地,離開了水麵。
一厘米。
十厘米。
一米!
「起……起來了!」
控製室裡,年輕技術員把帽子狠狠摔向天花板,嗓子都喊劈了。
張國強腿一軟,癱在椅子上,眼眶瞬間紅透。
成了。
誰說土法子造不出神跡?
阿基米德的槓桿,今天撬動了這艘鋼鐵巨輪!
……
船體持續上揚。
傾斜角,15度。
甲板上,第一輪清洗開始。
這不是綠幕特效那種輕飄飄的貼圖。
桌上的紅酒瓶、銀質餐盤、散落的樂譜,被重力捕獲。
開始滑動。
加速。
像一場由雜物組成的暴雨,劈裡啪啦砸向低處的船頭,墜入沸騰的黑水。
不夠。
還不夠亂。
「加大注水量!我要30度!」
江尋站在搖臂下,仰頭看著夜空,眼底燃起一團火。
船身劇震。
角度陡增。
30度!
A層甲板。
那架價值連城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原本被鋼索死死咬在地板上。
重力拉扯下,鋼索崩得筆直。
「崩!」
鎖釦炸斷。
沉重的鋼琴像頭失控的野牛,順著傾斜的甲板轟隆隆碾壓而下。
撞碎欄杆。
碾過桌椅。
琴鍵在撞擊中發出雜亂、恐怖的轟鳴,像是一首死亡奏鳴曲。
最後。
狠狠砸向船舷,飛出幾十米,重重拍在水麵。
砰!
巨浪滔天,水花濺起三丈高。
這種實物撞擊的鈍感,那種毀滅性的破壞力,讓監視器前的所有人胸口發悶。
這纔是災難。
這纔是末日。
緊接著,是人。
兩百名特技演員早就掛好了威亞。
在30度的光滑鋼板上,人類渺小得像撒在滑梯上的黃豆。
根本站不住。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有人拚命摳住甲板縫隙,指甲磨出血;有人失手滑落,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滾下去,撞在絞盤上,飛出船外。
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一切。
恐懼。
混亂。
絕望。
……
視線上移。
船尾末端。
整艘船的最高點,離死亡最近的懸崖。
江尋和楊宓掛在欄杆外側。
雖然繫著安全繩,但腳下懸空足足十幾米。
下麵是漆黑、翻湧、如同深淵般的深水池。
隨著船尾不斷升高,那種生理性的眩暈感,瘋狂衝擊大腦皮層。
風很大。
冷得刺骨。
楊宓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
她的雙手死死扣住鐵欄杆,指節用力到發青,整個人都在不受控製地戰慄。
太高了。
而且還在晃。
這種腳下無根的晃動感,比站在百米高樓邊緣還要恐怖百倍。
「別往下看!」
江尋單手抓著欄杆,另一隻手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的腰。
他貼著她的耳朵吼,聲音穿透風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我!」
「楊宓!看著我的眼睛!」
楊宓艱難地轉頭。
視線撞進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
那裡冇有恐懼。
隻有絕對的冷靜,和一絲近乎瘋狂的興奮。
「怕就對了!記住這個感覺!」
江尋在風中大喊,黑髮被吹得狂亂。
「這才哪到哪?馬上船就要斷了!我們要一起掉下去!」
「信我嗎?」
楊宓看著他。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可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那種要把人吞冇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退潮了。
他是瘋子。
但他抓住了她。
楊宓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倔強,重重點頭。
「信!」
半空中。
攝影指導李樹把自己掛在機械搖臂上,跟著船尾一起升空。
風吹得他臉皮變形,但他還在狂笑。
「太牛逼了!」
「這個角度!這種壓迫感!」
鏡頭裡。
豎起的船尾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直插夜空。
而在墓碑頂端,兩個渺小的人影死死相依,對抗著地心引力,對抗著即將到來的毀滅。
好萊塢那幫玩綠幕的看了得羞愧死!
這特麼纔是電影!
……
「注水暫停!」
張國強的吼聲傳來。
船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停止上升。
角度定格。
45度。
這是船體斷裂前的臨界點。
畫麵定格。
背景是漆黑蒼穹,腳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淵。
這一幕孤絕、悲壯,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Cut!」
江尋喊了停。
「保持姿勢!別亂動!」
「準備接下一場,斷裂戲!」
拍攝暫停,但折磨纔剛剛開始。
因為是注水傾斜,船體放不下來。
除非拍完斷裂戲排空水,否則他們就得一直掛在半空。
楊宓腿早就軟了。
腳在欄杆縫隙裡打滑,根本踩不住支點。
全靠江尋單臂托著她的臀部,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
「還能堅持嗎?」
江尋調整姿勢,讓她的重量更多地壓在自己身上。
他低頭,看著懷裡臉色蒼白的女人,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痞裡痞氣,哪還有半點剛纔的嚴肅。
「老婆。」
「往好處想。」
他下巴點了點遠處海麵上的月亮。
「這可是千金難買的VIP觀景位。」
「全世界隻有咱們倆能看到這個角度的風景,浪漫不?」
楊宓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指甲掐進他肉裡。
聽到這話,她氣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帶著哭腔,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