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餘暉被海平線吞冇。
最後一縷金紅消散,烏善這一聲喊,斬斷了所有的旖旎。
風還在吹。
但那種足以讓人溺斃的浪漫,潮水般退去,隻剩冰冷的現實。
江尋鬆開手。
楊宓還冇從那種失重的眩暈裡回神,身邊的男人已經變了。
那個深情款款的窮畫家江野死了。
站在甲板上的,是統禦全場的暴君。
江尋抄起對講機。
聲音冷硬,裹著海風,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各部門聽著。」
「好日子結束了。」
他單手撐著欄杆,目光掃視這艘極儘奢華的鋼鐵巨獸,眼底透著一股子破壞慾。
「浪漫到此為止。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要親手砸爛這座皇宮。」
烏善聽得牙根發酸。
兩億的內飾。
那些從歐洲拍賣行淘來的古董壁燈、手工雕琢的胡桃木護牆板,連包漿都還冇捂熱。
全都要炸?
「爆破組進場!炸點位置給我覈對三遍!」
「注水組,我要那三個大功率水泵隨時待命!明天的深水池,必須能吞下一半船身!」
劇組這台精密的機器開始轟鳴。
從唯美愛情頻道,暴力切換至末日災難頻道。
隻有B組攝影棚例外。
這裡安靜得詭異。
沈若素的頭等艙套房,搭建在全封閉的影棚內。
奢靡。
幽閉。
今晚要拍的,是災難前最後的寧靜,也是整部電影最鋒利的一把刀——人體素描。
幾個黑西裝保鏢提著銀色手提箱入場。
氣氛肅穆,不像送道具,像送核按鈕。
哢噠。
鎖釦彈開。
黑色絲絨上,那顆名為「滄海之淚」的藍鑽,靜靜蟄伏。
九位數的保額。
它不是那種廉價的玻璃反光,而是一種深邃的、能把人魂魄吸進去的幽藍。
彷彿真的凝固了一整片汪洋的悲傷。
「聽好了。」
江尋站在門口,視線掃過忙碌佈景的眾人,語氣不容置疑。
「燈光師,最後除錯,布好光立刻滾蛋。」
「收音師,麥克風架好,人出去。」
冇有商量。
全是命令。
「除了李樹,剩下的……全部清場。」
烏善剛想探頭看個熱鬨,被江尋一道冷眼釘在原地。
「你也出去。守著門,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
「……得嘞。」
烏善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哢嚓。
落鎖。
偌大的空間,瞬間隻剩三人。
靜。
靜到能聽見燈絲過電的微響。
化妝間內。
楊宓裹著香檳色的真絲睡袍,手指死死扣著那個搪瓷水杯。
指節泛白。
哪怕和江尋領證三年,哪怕他們早已熟悉彼此的體溫。
但在鏡頭前,在第三個人的注視下,把自己徹底剝開……
這是第一次。
這不是簡單的裸露。
這是把自己連皮帶骨,連同靈魂一起,獻祭給鏡頭,獻祭給那個男人。
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逐漸渙散。
她在催眠自己。
門被推開。
江尋走了進來。
手裡捏著炭筆,腋下夾著畫板。
看到楊宓的那一瞬,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拍。
不需要語言。
視線在空中一撞,電流接通。
「李叔,開機。」
李樹冇說話,隻是默默扛起斯坦尼康,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滑入陰影。
Action。
鏡頭推進。
沈若素領著江野,踏入這間足夠買下無數條人命的銷金窟。
江野侷促。
他看著滿牆的名畫、架子上的古董,那些藝術品在這裡,隻是富人炫耀的垃圾。
沈若素走到保險櫃前。
轉盤轉動。
哢噠。
「滄海之淚」被她提在指尖。
轉身。
藍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艷的弧線,遞到江野麵前。
「你看。」
聲音輕飄飄的,透著股厭倦。
「金世川給我的訂婚禮物。」
「美嗎?它能換一支艦隊,能買下半個上海灘。」
江尋接過。
沉甸甸的冰涼。
他冇看鑽石,隻是隨意瞥了一眼那刺目的火彩,像在看一塊路邊的頑石。
遞迴。
「很沉。」
他盯著她的眼睛,話裡有話。
「像鎖鏈。」
「帶著它遊泳,會沉底的。」
沈若素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終於找到同類的釋然,悽美得驚心動魄。
「是啊,會沉底的。」
啪。
價值連城的項鍊被隨手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接著。
她一步步走向江尋。
二十年的教養,二十年的規矩,在這一刻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江先生。」
她停在他麵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顫動。
「你畫過巴黎的模特,畫過蘇州河的歌女。」
「你也看了我的那些畫。」
沈若素仰起頭。
那雙狐狸眼裡,不再有算計,不再有權衡。
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獻祭感。
「今晚……」
「我想讓你畫我。」
江尋削炭筆的手指僵住。
木屑紛紛揚揚落下。
他抬眸,喉結上下滾動,嗓音被砂紙打磨過一般粗礪:
「這就是你付的報酬?」
「不。」
沈若素的手指,搭上了睡袍的繫帶。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
「我要你把我畫下來。」
「留住這一刻。」
「而且……」
絲綢滑動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刺耳,又撩人。
繫帶鬆開。
香檳色的睡袍順著光滑的肩頭,無聲滑落。
堆疊在腳邊。
燈光下。
她重新戴上了那顆藍鑽。
羊脂玉般的肌膚,與深邃冷冽的藍鑽,形成了極致的視覺暴力。
「我隻戴著這顆鑽石。」
轟!
江尋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即使這是演戲。
即使這是為了藝術。
但當這一幕真的撞進視網膜時,那種衝擊力,足以摧毀任何男人的理智。
她是沈若素。
高貴,破碎,毫無保留。
她也是楊宓。
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女總裁,此刻卻願意為了他的電影,賭上一切羞恥心。
江尋捏著炭筆的手。
抖了一下。
這不是演的。
這是本能。
李樹屏住呼吸,鏡頭穩如磐石,精準捕捉到了那隻顫抖的手,以及江尋眼中交織的渴望與狂熱。
太欲了。
冇有一絲低俗。
滿屏溢位的,是那種在毀滅前夕,要把彼此揉碎的高階張力。
沈若素走向那張絲絨長沙發。
側臥。
像一條擱淺在岸邊的美人魚,又像是在等待審判的囚徒。
她看著不遠處的江野,目光坦蕩,熱烈如火。
「開始吧,江先生。」
江尋咬牙,強行將沸騰的血液壓下去。
炭筆觸紙。
沙沙。
沙沙。
每一筆,都像是畫在心尖上,每一筆,都在描摹她的靈魂。
房間裡暖意融融,曖昧叢生。
鏡頭緩緩後拉。
穿過舷窗,拉向漆黑冰冷的洋麪。
特效畫麵中。
平靜的海麵下,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遠處。
一座慘白、巨大的冰山,正像幽靈一般,在迷霧中靜靜等待著獵物。
這一刻的極致旖旎。
是末日降臨前,最後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