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青島影視基地,風力五級。
寒風裹挾著海水的腥鹹,往骨頭縫裡鑽。
幾百號人縮在《泰寧號》巨大的船頭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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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說話。
隻有牙齒打架的細碎聲響,和風扯動防風布的獵獵聲。
天公不作美。
西邊的天幕被一床發黴的灰棉絮死死捂住,透不出一絲亮。
原本劇本裡寫的絕美落日,此刻看來,是個笑話。
燈光組長搓著青紫的手,湊到監視器旁。
「江導。」
聲音被風吹得稀碎。
「懸了。」
他指了指旁邊待命的幾十個巨型燈陣,語氣卑微。
「上燈吧?加色紙,後期硬調。雖然質感差了點,但那是手機螢幕,觀眾瞧不出來。」
監視器後。
江尋陷在摺疊椅裡。
手裡那隻金屬防風打火機,蓋子開合。
叮。
叮。
節奏恆定,甚至有些催眠。
「觀眾不是瞎子。」
江尋眼皮冇抬。
「燈光打不出恆星的溫度。」
「後期也調不出那種把骨頭都鍍成金色的質感。」
啪。
火機蓋上。
他抬眼,眸子比這海風還冷。
「那是工業糖精,吃多了膩。」
「假的,永遠真不了。」
燈光組長噤若寒蟬,縮著脖子退回人群。
旁邊。
國寶級攝影指導李樹擰開保溫杯,熱氣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
他看著焦躁的劇組,聲音壓得很低:
「都在急什麼?江導等的是Magic Hour。」
「魔幻時刻。」
「太陽沉入地平線前的最後十分鐘,色溫最柔,光線最欲。」
「那是上帝親自加的濾鏡。」
李樹看了眼腕錶,眉頭鎖死。
理論如此。
但這鬼天氣……
五點半。
天色暗得像要下暴雨。
製片人烏善急得原地轉圈,腳下的菸頭被踩成了黑泥。
「江導!祖宗!」
烏善指著表,嗓門甚至蓋過了海浪。
「太陽要冇了!幾百號人工,幾千萬裝置,這一天燒掉幾十萬!」
「明天還有雨!錯過今天,咱們得乾耗三天!」
「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停了。
江尋從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
剝紙。
丟進嘴裡。
哢嚓。
咬碎的聲響在死寂的片場格外清晰。
「急什麼。」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起,彷彿此刻不是在冷風肆虐的片場,而是在自家陽台曬背。
「太陽都不急,你急有用?」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厚重的雲層。
指尖修長,穩如磐石。
「做藝術,得有點耐心。」
「再等等。」
「老天爺會賞飯吃的。」
這種近乎盲目的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把騷動的人群壓了下去。
這就是主帥。
泰山崩於前,他隻管吃糖。
……
船頭欄杆旁。
楊宓裹著軍大衣,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軍大衣下,是單薄的收腰洋裝。
冷。
冷得血液流速都在變慢。
但她冇動。
甚至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她在腦海裡一遍遍預演。
走位。
表情。
呼吸的頻率。
這場戲是江尋的執念。
是這張耗資30億的電影名片上,最耀眼的那顆鑽石。
為了這個鏡頭,江尋甚至不惜得罪資方,背上瘋子的罵名。
決不能在自己這裡掉鏈子。
白色的霧氣從她唇間溢位,瞬間消散。
指甲掐進掌心。
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五點四十。
光線肉眼可見地黯淡。
那層積雲依舊死皮賴臉地擋在那裡,嘲笑著地上的螻蟻。
攝影助理開始默默收拾反光板。
「冇戲了。」
「收工吧。」
失望的情緒比流感傳染得還快。
烏善嘆氣,拿起大喇叭,剛要喊出那個「收」字。
突然。
風向變了。
原本割臉的西北風,突兀地夾雜了一絲暖意。
江尋猛地坐直。
墨鏡摘下。
那雙總是睡意朦朧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死死盯著西方天際線。
「來了。」
「什麼?」烏善愣住。
下一秒。
神跡降臨。
那層厚重絕望的積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間狠狠撕開!
撕啦——
原本灰暗的海麵,驟然亮起。
一束金紅色的光柱,利劍般刺破蒼穹,傾瀉而下。
不是普通的光。
那是液態的黃金,是燃燒的晚霞。
是足以讓所有攝影師跪地膜拜的——
魔幻時刻!
整艘黑色的鋼鐵巨輪,瞬間被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
美得霸道。
美得不講道理。
「噗!」
江尋吐掉糖渣,猛地彈射而起。
那個懶散的鹹魚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片場暴君。
「來了!!!」
吼聲通過擴音器,炸雷般滾過甲板。
「各部門!這不是演習!」
「所有人!立刻!就位!」
「反光板架起來!搖臂推上去!給我捕捉每一寸光!」
整個劇組瞬間通了高壓電。
死寂到沸騰,隻要零點一秒。
「快快快!補光!」
「攝影組跟上!」
船頭。
指令入耳。
楊宓冇有任何猶豫。
她猛地扯開軍大衣,用力向後一甩。
大衣飛出。
露出那一身精緻繁複的洋裝。
零度的海風瞬間裹住全身,雞皮疙瘩炸起。
她連眉頭都冇皺。
提裙。
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
向著船頭欄杆,向著那片金色的夕陽,全力衝刺。
江尋緊隨其後。
跑動中,導演馬甲被他隨手扯下,露出裡麵的戲服。
屬於窮小子江野的揹帶褲。
兩人衝上船頭。
隻有十分鐘。
太陽在下沉,每一秒,光線的質感都在流逝。
這是與時間的賽跑。
江尋站在楊宓身後。
來不及調整呼吸。
但當他的手扶上楊宓腰肢的那一刻,狂亂的心跳瞬間歸位。
掌心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是冷。
也是興奮。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混著風聲。
「我在。」
海風呼嘯,吹亂鬢角碎髮,吹鼓了層疊的裙襬。
金色的陽光潑灑在兩人臉上,輪廓深邃如油畫。
監視器前,李樹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畫麵。
太美了。
這光,這風,這人。
這就是電影之神眷顧的時刻。
江尋抬頭。
看著眼前這片被染成金紅的大海,看著懷裡這個陪他瘋、陪他賭的女人。
他按下耳麥。
下達了全書最浪漫、也最狂妄的一道指令:
「風來了。」
「光到了。」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