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島,四號廢棄船塢。
海風極硬,裹著粗鹽粒子往臉上拍,颳得麵板生疼。
臨時板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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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頭老劉蹲在地上,腳邊的紅塔山菸蒂扔了一圈。
看到江尋走過來,這山東漢子把安全帽一把扯下,那張被海風吹成紫紅色的臉,此刻全是苦相。
「江導,這活兒,俺們乾不了。」
老劉指著遠處那台孤零零的挖掘機,手抖得厲害。
「挖土方俺們在行。」
「但您要的……往下挖二十米深坑做防水,搞液壓升降台,還得在坑裡造一艘幾萬噸的鋼船?」
「還要抗12級颱風?」
老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是造航母的活兒!俺們就是個草台班子,這哪裡是拍電影,這是要命!」
江尋冇說話。
他單手插兜,靜靜看著那片荒蕪的廢墟。
《泰寧號》的工程量,確實超出了民用施工隊的極限。
三個月。
平地起高樓。
還要保證這艘船在後續拍攝中,經得起幾千噸海水的反覆衝擊。
這不僅要人。
更要命。
「行,不難為你。」
江尋伸手拍了拍老劉肩膀上的灰。
「土方你接著挖,剩下的硬骨頭,我找別人啃。」
老劉愣住,一臉不可思議。
「江導,這青島地界上,除了正規的大船廠,誰敢接這活兒?可人家大船廠都在忙著造貨輪賺外匯,誰搭理咱們這拍戲的?」
江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眼神懶散,卻透著股令人心驚的篤定。
「民企乾不了。」
「那就讓國家隊來乾。」
……
中建三局,某分公司專案部。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專案總工張國強盯著手裡那份「工程圖紙」,眉頭死鎖。
「江導演,我們是搞基建的。」
張國強把圖紙往桌上一扔。
圖紙滑過桌麵,撞倒了茶杯。
「我們修過跨海大橋,建過摩天大樓,填過海,造過島。」
他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傲氣,那是大國工匠特有的底氣。
「幫娛樂圈搭個景?這要是傳出去,同行得笑掉大牙。不務正業。」
在他看來,娛樂圈所謂的「大製作」,無非就是泡沫板刷漆,三合板釘架子。
這活兒,掉價。
江尋坐在對麵,不急不躁。
他冇談錢。
而是從包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
好萊塢《Hollywood Reporter》。
紅筆圈出的一段話,像一道紅色的傷疤。
江尋把報紙推過去,手指點了點那行英文。
「張工英文好吧?」
「美國人說,中國的工業水平也就是給他們擰螺絲的命。別說造船了,我們連個合格的深水攝影棚都造不出來。」
「他們說,我想造泰寧號,是小學生想造火箭。」
「癡人說夢。」
張國強的視線落在報紙上。
作為搞了一輩子技術的理工男,這種嘲諷比殺了他還難受。
「放屁!」
張國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實木會議桌發出一聲悶響,茶水震得四濺。
「手工作坊?老子修大橋的時候,他們還在那玩泥巴呢!」
江尋適時補刀,語氣悠悠:
「我也這麼覺得。但事實是,這個工程確實難。」
「深水承重、動態模擬、超短工期。」
「私企都不敢接。如果您這邊也覺得難……」
江尋嘆了口氣,伸手要去收回圖紙,一臉遺憾。
「那我也隻能去聯絡德國或者日本的團隊了,畢竟人家技術確實……」
啪!
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按住了圖紙。
張國強站了起來。
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火星子亂濺。
「激將法?」
「江導,你這招很爛。」
張國強咬著後槽牙,脖頸青筋暴起:
「但是,這活兒,三局接了!」
「不僅接,還要乾得漂亮!我要讓那幫洋鬼子睜大狗眼看看,什麼叫中國基建!」
江尋笑了。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另外,預算上不封頂,我有的是錢。」
張國強冷哼一聲,握住江尋的手,力道大得像把鉗子。
「這不是錢的事兒。」
「這是臉的事兒。」
……
國家隊入場,寸草不生。
當晚。
通往黃島廢棄船廠的公路上,出現了讓當地交警都頭皮發麻的一幕。
重型卡車排成的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車燈連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撕裂黑夜。
巨大的平板車上,載著履帶式起重機、旋挖鑽機,還有如山的鋼結構元件。
車身上,紅色的橫幅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大乾九十天,決勝泰寧號!】
那種正規軍特有的肅殺與秩序感,瞬間碾碎了之前草台班子的散漫。
那是鋼鐵洪流帶來的絕對壓迫。
然而,硬骨頭很快就來了。
第二天,施工現場指揮部。
爭吵聲幾乎要把鐵皮頂棚掀翻。
「不行!絕對不行!」
張國強指著圖紙,唾沫星子橫飛,差點噴到美術指導臉上。
「江導,你要加長船身,還要在中間搞一個冇有立柱的超大宴會廳?」
「這不符合力學結構!」
「一旦注水模擬傾斜,中間的受力點會瞬間斷裂!這船會塌的!」
「必須加立柱!每隔五米必須加一根承重鋼柱!」
對麵,嘉行高薪聘請的美術指導老陳也急眼了,把筆一摔:
「加立柱?你瘋了嗎?」
「那是頭等艙宴會廳!是貴族社交的地方!你搞一堆鋼柱子杵在那兒,跟工廠車間有什麼區別?」
「那還怎麼拍全景?那種奢華感全冇了!」
「美感重要還是命重要?!」
「電影冇有美感就是垃圾!」
兩人像兩隻鬥雞,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讓誰。
「停。」
江尋把安全帽扣在桌上。
一聲脆響。
爭吵聲戛然而止。
張國強氣呼呼地看著他:「江導,你是明白人。科學就是科學,剛纔精算師算過了,普通工字鋼根本撐不住那麼大的跨度。」
「那就別用普通鋼材。」
江尋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加個蛋。
「張工,我問個外行話。」
「如果我不用那種傻大黑粗的工字鋼,而是用強度最高的特種鋼——比如造坦克、造航母用的那種。」
「能不能把柱子做細?」
張國強愣了一下。
他看傻子一樣看著江尋。
「特種鋼?屈服強度1000兆帕以上的……那確實可以做細很多。可是……」
「江導,你知道那種鋼多少錢一噸嗎?用來做臨時的佈景支撐?這簡直是拿金磚鋪地!」
江尋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張國強麵前,目光灼灼。
「張工,你隻管算力學,錢的事,我來算。」
他指著圖紙上宴會廳的位置,手指用力一戳。
「用最頂級的特種鋼,做成細柱子。」
「然後,老陳。」
江尋轉頭看向美術指導。
「在這些細鋼柱外麵,包上實木,雕上最繁複的巴洛克花紋。」
「既然我們要造夢,就要造得天衣無縫。」
「內裡是鋼鐵的骨頭,外麵是奢華的皮囊。」
「哪怕這根柱子的造價是一輛法拉利,我也要它立在那兒。」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圖紙被風吹動的嘩啦聲。
張國強張大了嘴巴,半天冇合上。
他乾了一輩子工程,見過為了省錢偷工減料的,冇見過為了好看拿坦克裝甲鋼當佈景用的。
「瘋了……」
張國強喃喃自語。
但眼裡的怒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甲方的敬畏。
有錢,是真的能為所欲為。
「行!」
張國強重新拿起紅筆,在圖紙上狠狠畫了幾筆,力透紙背。
「隻要你捨得砸錢,別說宴會廳,這船我給你造得能抗核彈!」
「開工!」
……
深夜,青島船廠。
幾十盞巨型探照燈同時亮起,光柱刺破蒼穹。
遠處草叢裡。
蹲守多日的狗仔老張,正準備拍點「劇組混亂、麵臨停工」的黑料回去交差。
他舉起長焦鏡頭,調整焦距。
下一秒。
手一抖,幾萬塊的鏡頭差點砸腳上。
取景框裡。
數千名戴著各色安全帽的工人,列隊整齊,如同出征的軍團。
數十台巨型吊車揮舞著長臂,鋼鐵碰撞的聲音響徹夜空,宛如鋼鐵巨獸的咆哮。
那種工業集結的秩序感和壓迫感,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在偷拍軍事基地的錯覺。
老張嚥了口唾沫,感覺頭皮發麻,指尖冰涼。
「這特麼哪是在拍電影啊……」
「這簡直是在修航母啊!」
他看著相機裡那張足以震撼全網的照片,喃喃自語:
「那些嘲笑江尋的人,這次怕是要把臉都給打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