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黃島區。
北方的海風硬得像刀子,裹著機油味和鐵鏽腥氣,往人骨頭縫裡鑽。
荒廢的廠區內,雜草頂破了水泥路麵,瘋長到膝蓋高。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曾姐那雙剛買的Jimmy Choo高跟鞋,鞋跟陷進滿是油汙的泥地裡,每拔出來一次,她的臉皮就抽搐一下。
她用手帕死死捂著鼻子,聲音發悶,帶著掩飾不住的絕望:
「江導。」
「這就是你說的……夢開始的地方?」
曾姐環顧四周。
斷壁殘垣,野狗亂竄。
「這地方連鬼影都看不見,咱們是要拍恐怖片?」
江尋走在最前麵。
黃色安全帽扣在他頭上,也冇繫帶子,歪歪斜斜。
手裡那張廠區地圖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冇人來纔好。」
他腳步冇停,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要是人人都來,這潑天的富貴還能輪得到我?」
繞過一座倒塌的龍門吊。
視野驟然開闊。
一號乾船塢。
巨大的混凝土深坑橫亙在大地上,像一道未癒合的傷疤。
而在傷疤中心,躺著一具龐大的屍體。
那是一艘船。
確切地說,是一堆被時間遺棄的鋼鐵殘骸。
隻造了一半的船身,肋骨般的鋼筋刺向天空,暗紅色的鏽跡爬滿每一寸鋼板,在此刻昏黃的日頭下,透著一股死寂的淒涼。
製片人烏善站在坑邊,往下瞄了一眼。
眩暈感襲來。
他腿肚子轉筋,死死拽住旁邊的枯樹。
「這……這就是咱們那30億要花的地方?」
烏善指著下麵那堆破銅爛鐵,嗓音劈了叉。
「江導,您別告訴我,這就是咱們的主角?」
「這特麼就是個廢品收購站!」
「這是地基。」
江尋站在風口,衣襬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堆廢鐵。
別人眼裡是鏽跡,他眼裡是黃金。
「王廠長,開價。」
旁邊,原船廠的老王廠長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褶子裡全是陳年的煤灰。
這爛尾工程砸手裡五年了,拆解費比賣廢鐵還貴。
今天終於來了個娛樂圈的冤大頭。
「江導眼光毒啊!這可是好鋼,當年那是按軍工標準……」
「五千萬。」
江尋打斷了他的推銷,伸出五根修長的手指。
「連這艘船,帶這塊地兩年的租用權。」
老王一愣,隨即狂喜。
「成交!」
答應得太快,甚至破了音。
生怕慢一秒,這年輕人就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五千萬買一堆工業垃圾?
娛樂圈的錢,果然是大風颳來的!
遠處,枯黃的蘆葦盪裡。
快門聲微不可察地響動。
幾個偽裝成釣魚佬的狗仔,興奮得按僵了手指。
……
當晚。
娛樂頭條炸了。
《江尋30億豪賭真相:青島拾荒!》
配圖高清且殘忍。
夕陽如血,江尋背手站在如山的廢鐵前,背影蕭瑟,像個迷途的敗家子。
評論區瞬間淪陷,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船?」
「五千萬買個爛尾樓我能理解,買個爛尾船圖啥?圖它不洗澡?」
「鑑定完畢,江尋瘋了。這電影要是能拍出來,我直播倒立吃翔!」
「散了吧,嘉行股價明天開盤必跌停。」
……
臨時指揮板房。
四麵漏風,鐵皮牆壁被海風拍得哐哐直響。
江尋在滿是灰塵的辦公桌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A0圖紙。
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復刻出的工業奇蹟。
「過來。」
江尋招手。
曾姐和烏善湊近。
隻一眼,兩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圖紙上,不再是那堆醜陋的骨架。
而是一座海上的移動宮殿。
四根巍峨的煙囪向後傾斜,呈現出一種極具速度感的張力。金色的腰線貫穿漆黑的船身,密密麻麻的舷窗如同繁星。
那種撲麵而來的工業暴力美學,讓人頭皮發麻。
「別嫌它現在醜。」
江尋的手指點在圖紙底部。
「那個廢棄的骨架,龍骨結構完美,替我們省去了半年的鋪底時間。」
「除鏽、加長、搭建上層建築。」
「就像搭積木,懂嗎?」
烏善嚥了口唾沫。
道理他懂。
但看著窗外那堆廢鐵,再看看這張圖紙。
這就是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啊!
「這還不夠。」
江尋拿起紅筆,在船塢旁的荒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筆尖劃破紙麵,透著一股狠勁。
「老劉。」
坐在角落抽悶煙的包工頭老劉抬起頭。
他是青島基建圈的老炮兒,什麼大工程冇見過。
但今天,他有點虛。
「這片地,往下挖深20米。」
江尋盯著老劉,目光灼灼。
「我要建一個全亞洲,不,全世界最大的海水攝影池。」
「這艘船不僅要能浮起來,還得能在這個池子裡,受我控製地沉下去。」
老劉摘下安全帽,把頭皮撓得滋滋響。
「江導。」
老劉吐出一口菸圈,滿臉苦澀。
「您這活兒,太碎,太雜。」
「除鏽、焊接、接長、裝修,還得挖坑、做防水、搞液壓係統……」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算帳。
「光土方作業就得半年,造船主體起碼一年半,再加上內飾……」
老劉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冇個三年,這活兒神仙也乾不完。」
三年?
曾姐臉色慘白。
三年後,嘉行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光是每天的銀行利息,就能把楊宓逼去賣血。
「我冇有三年。」
江尋靠在椅背上,神情懶散,彷彿在談論明天早餐吃什麼。
「也冇有一年。」
他豎起三根手指。
在老劉驚恐的注視下,淡淡吐出一個數字:
「三個月。」
噗——!
老劉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噴了一地。
「啥?三個月?!」
老劉噌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
「江導,您拿我開涮呢?三個月連那個坑都挖不完!水泥凝固還要時間呢!這違揹物理規律!」
「這活兒我不接了,給多少錢都不接,這是要我的老命!」
老劉抓起安全帽就要走。
「老劉。」
江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
「別急著走,聽聽價。」
老劉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開啥價也不行,我是包工頭,不是魔法師!」
「所有工人,四班倒,24小時連軸轉。」
一張支票,輕飄飄地落在桌麵上。
「人工費,我給五倍。」
老劉的腳底板像是被釘子釘住了。
五倍?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重型機械,你需要多少,我給你調多少。」
江尋的聲音繼續傳來,平穩,有力。
「挖掘機不夠,我從隔壁省調,甚至從國外空運。水泥要快乾的,我給你搞軍用的。」
「預算,上不封頂。」
「隻要你能把工期壓縮排三個月,完工那天,我額外給你個人包一千萬紅包。」
死寂。
隻有風吹板房的哐當聲。
老劉僵硬地轉過身。
眼睛紅了。
是被錢燒紅的。
他在心裡瘋狂計算。
五倍工資……手底下那幫兄弟能把命豁出去乾!
機械隨便調……那就是用鋼鐵洪流硬堆!
物理規律?
在金錢的引力麵前,牛頓也得稍微讓讓路!
「江導……」
老劉呼吸粗重,盯著那張支票,像盯著脫光的美女。
「您……不騙人?」
「支票在這,通兌。」
啪!
老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幾步衝回來,抓起桌上的安全帽,狠狠往頭上一扣。
「乾了!」
「媽了個巴子的!隻要錢到位,別說三個月,兩個半月老子也給你把這坑挖出來!」
「我這就搖人!老子要把全山東的挖掘機都給您搖過來!」
……
暮色四合。
簽約結束,眾人散去。
江尋獨自一人,踩著吱呀作響的臨時鐵梯,爬上了那艘鏽跡斑斑的船頭。
海風凜冽,吹亂了他的碎髮。
他扶著那根滾燙、粗糙的欄杆。
腳下是廢墟,眼前是荒蕪的大海。
但在他眼中,世界變了。
鏽跡剝落,燈火通明。
他看到了衣香鬢影的宴會廳,聽到了小提琴的悲鳴,看到了那個站在船頭張開雙臂的女孩。
那是工業文明最耀眼的皇冠,也是最壯麗的悲歌。
江尋閉上眼,任由鹹腥的海風灌滿胸膛。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Jack。」
他對著虛空,輕聲低語。
「你的船,我給你造出來了。」
「這一次,咱們換個活法。」
「我要讓全世界看看,什麼叫……中國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