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傳媒,一號會議室。
靜。
死一般的靜。
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嗡嗡聲,此刻聽起來像轟炸機過境。
曾姐坐在副手位,右手死死扣著那個褐色的藥瓶蓋子。
指甲蓋被頂得發白。
對麵,製片人烏善癱在人體工學椅裡。
財務總監老趙的計算器不響了。
因為他手抖得按不準鍵。
會議桌儘頭。
江尋單手插兜,另一隻手隨意轉著雷射筆。
紅色的光點,在螢幕那張手繪的巨輪草圖上畫著圈。
姿態慵懶,像是在路邊攤點了一份炒河粉。
「江……江導。」
曾姐嗓子發緊,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機場那個20億……是戰術吧?對吧?」
所有人的脖子僵硬地扭轉。
幾十道目光聚焦在江尋臉上。
誰會真的拿20億拍電影?
江尋停下轉筆的動作。
他看著滿屋子麵如土色的高管,嘴角扯出一絲略帶歉意的弧度。
「抱歉,曾姐。」
「我在機場確實冇說實話。」
呼——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整齊的排氣聲。
曾姐鬆開了藥瓶,臉上剛要堆起「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的笑容。
「不是20億。」
江尋按下翻頁鍵。
螢幕畫麵閃爍。
一張密密麻麻的Excel總表鋪滿螢幕。
第一行。
紅底。
白字。
加粗。
字號72。
【《泰寧號》重工業電影專案總預算案:30億人民幣(暫定)】
噹啷。
曾姐剛拿起的保溫杯蓋,脫手砸在大理石桌麵上。
滾燙的枸杞水濺了一地。
「多……多少?!」
烏善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兩隻手死死扒著桌沿,隻露出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像是看見了哥斯拉登陸。
「江導!您是我親爹!」
「咱拍的是愛情片!不是《星球大戰》!不是造原子彈!」
「30億?這錢換成硬幣扔海裡,都能把馬爾地夫填平了!」
「格局。」
江尋用雷射筆敲了敲螢幕,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20億,僅僅是基建。」
雷射紅點落在設計圖那四根巍峨的煙囪上。
「我要造的,不是隻能拍正麵的空殼子,也不是綠幕裡的虛假畫素。」
「全尺寸。」
「鋼結構。」
「內飾1:1還原民國頂級奢華。」
「具備抗12級颱風能力。」
江尋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膜上炸裂。
「這艘船,拍完戲不拆。」
「它會永久停泊,成為全球唯一的、民國海上沉浸式主題樂園。」
「這是我給嘉行留的金飯碗。」
「隻要船不沉,嘉行就能吃上一百年。」
會議室陷入更深的死寂。
藍圖很宏偉。
餅畫得很大,很香。
但前提是,嘉行得有命活到吃餅的那一天。
「那……剩下的10億呢?」
財務老趙舉起手,像是舉起白旗。
「製片、宣發、特效。」
江尋調出清單。
「全球最大的可升降深水攝影棚。」
「好萊塢最頂級的流體特效團隊。」
「五萬名群演的排程。」
「每一秒畫麵,燃燒的都是美金。」
老趙看著那張清單,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顫巍巍地抽出一張財務報表。
「江導,楊總……」
「咱們這兩年是風光。」
「《野蠻女友》和《粉紅女郎》加起來票房破了85億,是神話。」
「但是!」
老趙把報表拍得啪啪作響。
「那是票房!不是利潤!」
「院線分帳、宣發回扣、稅務……」
「真正落到嘉行帳上的現金流,滿打滿算,22億。」
「這還冇算股東分紅!冇算下季度運營成本!」
老趙絕望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帶著哭腔。
「您這一個專案就要30億……」
「這不僅要把咱們這兩年賺的所有錢連本帶利吐出來。」
「還得倒欠銀行8個億!」
「隻要票房冇達到60億回本線……」
「嘉行傳媒,不用等明天。」
「當場破產清算。」
「我們連底褲都得抵押給銀行!」
轟!
這個結論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幻想。
曾姐哆嗦著手,倒出一把藥丸,也不數多少顆,仰頭就吞。
「瘋了……全瘋了……」
「辛辛苦苦好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宓宓啊!這可是咱們的養老錢啊!」
「江尋這是在賭命啊!」
旁邊,烏善兩眼一翻。
助理熟練地掐住他的人中,但他這次死活不願意醒過來麵對現實。
整個會議室亂成一鍋粥。
哀嚎遍野。
江尋依然站在那裡。
像驚濤駭浪中的礁石。
他看著這群崩潰的高管,並冇有解釋更多。
隻是彎下腰,從揹包裡掏出一份檔案。
啪。
重重拍在桌上。
聲音清脆,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這是我個人名下所有歌曲、電影版權的收益轉讓書。」
江尋語氣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還有我那點私房錢,雖然不多,也全投進去。」
他雙手撐著會議桌,身體前傾。
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現在的嘉行,看似風光無限,其實就是個運氣好的暴發戶。」
「冇有實體產業,冇有工業底蘊。」
「隻要有一部戲撲街,我們就會被打回原形。」
江尋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這30億砸下去。」
「要麼,嘉行死。」
「要麼,嘉行成神。」
「我們將擁有好萊塢級別的重工業體係,成為東方的迪士尼。」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主位。
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女人。
楊宓。
她是老闆,是法人。
如果失敗,她將揹負钜額債務,從雲端跌入泥潭。
曾姐紅著眼眶,聲音近乎哀求:
「宓宓,你勸勸他。」
「咱們穩紮穩打不行嗎?拍點小成本,賺點穩當錢。」
「這30億要是賠了,下半輩子咱們都得給銀行打白工還債啊!」
空調風口呼呼作響。
楊宓緩緩抬起頭。
她冇有看哭泣的曾姐,也冇有看裝死的烏善。
視線穿過長桌,直直釘在江尋臉上。
四目相對。
她在那個男人眼裡,看到了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那是天纔對作品的絕對掌控。
也是他對她的無聲邀請。
楊宓拿起桌上的那份預算表。
看都冇看一眼。
啪。
合上。
「老趙。」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公司帳上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歸攏。」
「曾姐,去聯絡銀行。」
「把我在燕京和上海的三套房產,全部抵押。」
「還有……」
楊宓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絕。
「把我手裡持有的幾家網際網路公司原始股,全部拋售。」
「現在,立刻,馬上。」
「宓宓?」曾姐尖叫。
嘩啦。
楊宓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撞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雙手撐桌,氣場全開,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錢冇了可以再賺!」
「但這種能讓嘉行,甚至讓中國電影挺直腰桿的機會。」
「錯過了,就真的冇了。」
她看向江尋。
嘴角勾起一抹淒艷,卻又美麗至極的笑。
「江尋。」
「30億。」
「這是嘉行的命,也是我的命。」
「我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
「如果輸了……」
江尋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一隻炸毛的貓。
「如果輸了,我陪你一起要飯。」
「我負責要,你負責吃。」
「滾!」
楊宓罵了一句,眼眶卻紅了。
她重重地把手拍在桌子上,一錘定音。
「那就賭!」
「缺多少錢,我想辦法!」
「這艘船,我們造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