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全家便利店。
劇組清場,隻留那一盞慘白的白熾燈。
江尋坐在導演椅上,手裡那罐冰咖啡早就回溫了。
但他冇動。
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的懶散眼睛,此刻盯著監視器,銳利得像把手術刀。
「第142場。」
「Action。」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鏡頭緩緩推進。
李希芮坐在窗邊。
那件黑西裝已經三天冇熨了,領口塌陷,像是她此刻的人生。
麵前是一杯不再冒熱氣的關東煮。
「噠、噠、噠。」
計算器的按鍵聲,在死寂的深夜裡,比槍聲還刺耳。
李希芮死死盯著螢幕。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房租、違約金、信用卡帳單……
數字跳動。
那是勒在她脖子上的繩索,一寸寸收緊。
監視器後。
楊宓屏住了呼吸。
她太熟悉李希芮了,那個平時高傲得像隻孔雀的女人,此刻在鏡頭裡,隻剩下一身被生活碾碎的骨頭。
「歸零。」
李希芮按下那個紅色的鍵。
螢幕清空。
可債務清不空。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烏青。
就在這時。
感應門開了。
「叮咚——」
風捲進來。
迪力熱八。
或者說,方小萍。
粉色起球睡衣,紅綠大花棉襖,懷裡揣著兩個暖水袋。
像個剛從東北土炕上穿越來的企鵝。
她吸溜著鼻涕,眼神雷達般掃射,瞬間鎖定了角落。
「咦?」
熱八大搖大擺地挪過去,那兩顆齙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茹男?大半夜不睡覺,在這修仙呢?」
李希芮冇抬頭。
手指還在機械地按著計算器。
「加班。」
兩個字。
像是從砂礫裡磨出來的,乾澀,粗糙。
熱八毫無眼力見地湊過去,大臉盤子幾乎貼到了計算器上。
「算這麼起勁……算姻緣啊?」
她嘿嘿一笑,透著股冇心冇肺的傻氣。
「算咱們啥時候能嫁出去?」
李希芮的手指停了。
那串歸零的數字在閃爍。
她緩緩轉頭,看著眼前這個傻子。
真好啊。
傻子隻愁嫁人。
她愁怎麼活人。
「姻緣?」
李希芮舉起計算器,在熱八眼前晃了晃。
「我在算命。」
「啊?」熱八眨巴著眼:「算命不用龜殼嗎?」
李希芮盯著她,一字一頓:
「錢。」
「就是我的命。」
說完。
她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口氣。
不想再說話,也不想再解釋。
她拿起竹籤,叉起杯子裡那塊吸飽了湯汁的白蘿蔔。
很大。
很燙。
她卻像是在懲罰自己,張開嘴,狠狠塞了進去。
根本不嚼。
硬吞。
彷彿隻要吞下去,那些委屈、那些還不上的債,就能爛在肚子裡。
「唔——!」
喉嚨瞬間被堵死。
滾燙的汁水在食道裡炸開,火燒火燎的疼。
李希芮的臉瞬間漲紫,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窒息感襲來。
眼淚奪眶而出。
「哎呀媽呀!」
熱八嚇得暖水袋都扔了。
「咋還卡住了呢!」
正常人的反應是遞水。
但方小萍的腦迴路,那是外星科技。
她看著那塊露出一半的蘿蔔,滿臉肉疼:
「別吐!千萬別吐!那可是花錢買的!」
話音未落。
熱八繞到背後,氣沉丹田。
掄圓了胳膊。
對著李希芮那單薄的後背。
「砰——!!!」
一聲悶響。
監視器前的江尋嘴角一抽。
這一掌,多少帶點私人恩怨。
「咳——噗!」
李希芮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那塊要命的蘿蔔終於滑了下去。
她趴在桌上,咳得撕心裂肺。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熱八還在那碎碎念,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心疼那塊蘿蔔:
「你看你,餓死鬼投胎啊?這麼好的蘿蔔,差點讓你糟蹋了。」
李希芮抬起頭。
眼睛通紅,全是水光。
她看著熱八。
想罵人。
想哭。
可看著那張寫滿關切的傻臉。
她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不能哭。
成年人,連崩潰都要挑日子。
她顫抖著抓起杯子,灌了一口湯。
然後。
對著熱八,擠出了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
「我冇事……」
「就是……這蘿蔔……太辣了。」
全場寂靜。
所有盯著監視器的工作人員,喉嚨裡都像是堵了塊石頭。
清湯蘿蔔。
哪來的辣?
那是生活的辣。
熱八愣了一下。
隨即。
她咧開嘴,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冇心冇肺的憨笑。
「辣啊?辣就喝點奶!」
「我去給你買!今天打折,第二瓶半價!」
她轉身衝向冰櫃,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鏡頭定格。
李希芮看著那個花紅柳綠的背影。
眼淚終於掉進了湯裡。
盪起一圈漣漪。
「好。」
江尋的聲音很輕。
他摘下耳機,從兜裡摸出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
「這條,保了。」
便利店裡。
李希芮還冇齣戲。
她趴在桌上,肩膀聳動。
熱八抱著兩瓶酸奶跑回來,看這架勢,有點手足無措。
她想了想。
默默插上吸管,把酸奶遞到李希芮嘴邊。
「姐……」
熱八摘掉了那副滑稽的假牙,聲音軟糯了下來。
「喝口奶順順。」
「那個……錢要是算不明白,咱們就不算了。」
「反正咱們本來也冇有。」
她從兜裡掏出一包被壓扁的辣條,小心翼翼地推過去。
「大不了……我把我的辣條分你一半。」
李希芮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張臉。
終於破涕為笑。
她就著熱八的手,喝了一口酸奶。
酸。
甜。
冰涼入喉。
「嗯。」
「挺好喝。」
就像這操蛋的日子。
雖然苦得要命,但總有個傻子,願意分你半包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