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五環外。
巷子深處,「極速網路」網咖。
推開那扇油膩的玻璃門。
空氣是粘稠的。
劣質菸草燒焦的味道、泡麵湯底發餿的酸氣、幾十台機箱轟鳴排出的熱浪。
還有那種幾百雙腳在不透氣的空間裡發酵出的獨特氣味。
這裡是五環外的修羅場。
「嘔——」
祝敘丹剛邁進一隻腳,喉嚨裡就泛起一陣酸水。
她本能地捂住口鼻,驚恐回頭。
「導演……這地兒真能待人?」
江尋戴著黑色口罩,隻露出一雙懶散的眼睛。
他冇說話。
隻是指了指角落裡那個頭髮打結、滿臉油光的大神。
那人正把菸灰彈進喝剩的半瓶可樂裡。
「這就是生活。」
江尋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勁兒。
「覺得噁心?」
「哈妹在這裡住了三個月。」
「對她來說,這股餿味兒,就是安全感。」
祝敘丹怔住。
她看著那個角落,慢慢放下了捂著鼻子的手。
眼神變了。
「各部門準備。」
江尋窩在摺疊椅裡,手裡捏著對講機,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第135場,第一鏡,第一次!Action!」
祝敘丹入畫。
還是那身花花綠綠的衣服。
隻是此刻,她身上冇了光。
她拖著那個巨大的紅白藍編織袋,像隻過街老鼠,貼著牆根走。
地麵粘膩,鞋底踩上去,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她在角落找了個空位。
旁邊是個特約群演,演的是個暴躁網癮少年。
「奶媽!你特麼瞎啊!奶我!奶我!」
唾沫星子橫飛,差點濺到祝敘丹臉上。
她冇躲。
反而縮了縮脖子,把那個臟兮兮的編織袋往懷裡緊了緊。
那是她的命。
「啪!」
鍵盤被砸得巨響。
網癮少年猛回頭,眼珠子通紅:「擠什麼擠!冇看見老子打團呢?」
祝敘丹渾身一哆嗦。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矮了半截。
「對……對不起哥哥……」
她聲音細若蚊蠅,雙手合十,卑微地衝著少年作揖。
那個討好的笑,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監視器後,楊宓抱著手臂,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肉裡。
這還是那個驕傲的祝敘丹嗎?
「上飯。」
江尋冷冷下令。
一桶剛泡開的紅燒牛肉麵。
一根兩塊錢的火腿腸。
祝敘丹揭開蓋子。
熱氣撲麵。
她冇急著吃麵,而是先剝開了那根火腿腸。
牙齒咬開塑料皮。
然後。
她伸出舌頭。
粉嫩的舌尖,在那層沾著油星的塑料皮上,用力刮過。
一下。
兩下。
把那一丁點碎肉屑,舔得乾乾淨淨。
監視器前,所有人都感覺喉嚨裡堵了塊石頭。
窮。
窮得讓人心碎。
電腦螢幕亮起。
畫麵裡,萬人體育館,燈光璀璨。
那是她永遠觸碰不到的星光。
祝敘丹戴上耳機。
世界安靜了。
嘈雜的罵聲、鍵盤聲、餿味,統統被隔絕。
她看著螢幕裡那個閃閃發光的男人。
原本呆滯死灰的眼睛,一點點亮起。
她舉起手裡那根被舔得乾乾淨淨的半截火腿腸。
把它當成螢光棒。
對著螢幕,輕輕揮舞。
「嘿嘿……」
「哥哥看這邊……」
她開始傻笑。
嘴角咧到了耳根,五官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扭曲。
彷彿隻要看著這張臉,她就不在這個發臭的網咖,而是在那個夢幻的VIP席位。
就在她笑得最癡傻的時候。
「燈光,全滅。」
江尋的聲音,順著耳麥,冰冷地鑽進她的耳膜。
「隻留螢幕光。」
啪。
黑暗降臨。
隻有顯示屏慘白的光,打在祝敘丹那張笑臉上。
陰森,又淒涼。
江尋並冇有喊卡。
他拿著對講機,像個殘忍的催眠師,開始在祝敘丹腦子裡下刀子。
「丹丹,笑什麼?」
「你看看他。」
「他在台上發光,幾萬人喊他的名字。」
「你呢?」
「你縮在這個充滿腳臭味的角落裡,吃著三塊錢的泡麵。」
祝敘丹揮舞火腿腸的手,慢了下來。
笑容僵在臉上,像是一塊乾裂的石膏。
江尋繼續補刀,字字誅心。
「就算你現在死在這個鍵盤上。」
「爛在這裡。」
「他也依然在唱歌,依然在笑。」
「他永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叫哈妹的傻子,把命都給了他。」
「吃吧。」
「吃完這一頓,明天睡哪?」
「橋洞?還是垃圾堆?」
祝敘丹的嘴唇開始顫抖。
那層堅硬的傻笑麵具,碎了。
她看著螢幕。
機械地叉起一坨麵,往嘴裡塞。
冇有哭聲。
眼眶裡迅速蓄滿水光,在這慘白的螢幕光下,亮得驚人。
「吧嗒。」
一顆碩大的淚珠,重重砸進麵桶裡。
濺起一圈油花。
祝敘丹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碗混了眼淚的麵湯。
冇有擦淚。
而是端起麵桶。
仰頭。
「咕咚、咕咚。」
混合著鹹澀的眼淚,混合著鼻涕,混合著那股子絕望。
她大口大口地,把那滾燙的麵湯,死命灌進喉嚨裡。
那是吞嚥的聲音。
也是心碎的聲音。
她是哈妹。
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
監視器後,死一般的寂靜。
楊宓別過頭,眼角濕潤。
熱八咬著手指,眼淚汪汪地看著螢幕。
這就是演技。
把悲傷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直到祝敘丹放下空桶,打了一個帶著哭腔的飽嗝。
「卡。」
江尋的聲音響起。
祝敘丹像是被抽了筋,趴在油膩的桌子上,肩膀劇烈聳動,嚎啕大哭。
入戲太深,出不來了。
「好!太特麼好了!」
江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下一秒。
畫風突變。
他一把捏住鼻子,眉頭皺成了川字,聲音悶在口罩裡,像是要斷氣:
「快快快!撤退!!」
「老烏!趕緊開門!」
「這屋裡的腳臭味都要把老子醃入味了!!」
「這特麼是生化武器吧!!」
原本還在抹眼淚的楊宓和熱八:「……」
那種悲傷到窒息的氣氛。
瞬間被這個男人一嗓子吼得稀碎。
祝敘丹掛著兩條鼻涕,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
整個人都傻了。
「導……導演?」
「你就不能讓我多傷感兩分鐘嗎?」
門口。
江尋已經衝到了大街上,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汽車尾氣。
「傷感個屁!」
「那是觀眾的事兒。」
「趕緊出來!再不走,老子都要被熏出工傷了!」
他回頭,隔著玻璃門,衝著裡麵還在發愣的眾人招手。
「走!帶你們去吃宵夜!」
「洗洗胃!」
「我要吃十斤小龍蝦!不帶湯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