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指令下達的瞬間,天河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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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灑水車全功率輸出,混雜著碎冰渣的水柱,如同幾條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草坪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嘩啦——!!!」
迪力熱八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就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打得一個踉蹌。
冷。
透進骨髓的冷。
冰水順著領口灌入,瞬間帶走了體表所有的溫度。
那件蓬鬆、廉價、掛滿別針的「蚊帳婚紗」,在吸飽了水後,瞬間變成了幾十斤重的濕冷鐵衣,死死地、沉重地墜在她身上,將她往下拖。
熱八站在雨裡,視線被雨水糊住。
她茫然地看著前方。
那是新郎大寶逃跑的方向,空空蕩蕩,隻剩下被風吹倒的粉色拱門,像一張嘲笑她的大嘴。
跑了。
真的跑了。
錢冇了,家冇了,夢也冇了。
耳邊迴蕩著江尋剛纔那如刀子般的話語:「你隻能去直播間賣九塊九的口紅……你會被像垃圾一樣扔掉……」
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與方小萍的命運徹底重疊。
「啊——!!!」
一聲嘶吼,從她喉嚨深處炸開。
那聲音不再是甜美的女明星嗓音,而是粗糲、破音、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發出的悲鳴。
她動了。
她提起那沉重如鉛的裙襬,邁開腿,向著虛無的前方,開始了那場註定追不回的狂奔。
爛泥地裡加了膠粉,黏稠得像沼澤。
每一步,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去拔腿。
鞋子陷進去了。
她赤著腳,踩在混著冰渣的泥漿裡。
一步,一滑。
「大寶!大寶你回來!」
她喊著劇本裡的名字,心裡想的卻是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尊嚴。
「啪!」
腳下一空。
她重重地摔了出去。
不是唯美的跌倒,是實打實的、臉著地的狗吃屎。
黑色的泥漿飛濺,糊滿了她的臉,灌進了她的鼻腔和嘴巴。
那一瞬間,那個厚底黑框眼鏡飛了出去,落入泥潭,瞬間消失不見。
失去了眼鏡,世界變得一片模糊。
她趴在泥水裡,狼狽地抬起頭。
臉上全是黑泥,那頂爆炸頭假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頭皮上,像幾縷爛海帶。
最慘烈的是那副假牙。
因為摔倒的衝擊,歪向一邊,掛著泥水和草屑,顯得猙獰又可笑。
醜。
真的太醜了。
如果是以前的熱八,此刻大概已經崩潰得不想見人了。
但現在的方小萍,顧不上這些。
她手腳並用地在泥裡爬行,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斷裂,滲出血絲。
「別走……把我的家還給我……」
「把我的錢還給我……」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她掙紮著爬起來,又再次滑倒。
再爬起,再摔倒。
一次比一次慘烈,一次比一次狼狽。
那件白色的婚紗,此刻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像一塊巨大的抹布裹在她身上。
監視器後。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或者準備被這一幕逗笑的工作人員,此刻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一種巨大的、沉重的壓抑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攝影師大勇扛著機器,跟著她在雨中奔跑。
透過鏡頭,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冇有了眼鏡的遮擋,那雙總是帶著傻氣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令人心悸的破碎。
那是被生活反覆碾壓、被命運無情嘲弄後的控訴。
大勇的手在抖。
他忘記了構圖,忘記了技巧,隻是本能地,死死咬住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身影。
場邊。
楊宓死死捂住嘴,指甲掐進了掌心。
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混合著雨水流下麵頰。
太疼了。
看著那個平時愛美如命、連指甲劈了都要哼唧半天的妹妹,此刻像個瘋子一樣在泥裡打滾。
她不再是迪力熱八。
她是每一個在城市裡拚儘全力、卻依然被現實擊得粉碎的普通人的縮影。
終於。
熱八跑不動了。
她跪在場地中央,膝蓋陷進爛泥裡。
雨水像瀑布一樣沖刷著她的臉,沖刷著她那副滑稽的假牙。
她張大嘴巴,發出了最後一聲嚎啕。
「啊————!!!」
鼻涕,眼淚,雨水,口水。
混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
毫無美感。
甚至可以說是猙獰,是醜陋。
她猛地抓起地上一把爛泥,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地,砸向那灰暗的天空!
「騙子!都是騙子!」
「老天爺!你也是個騙子!」
泥點落下,砸在她自己臉上,身上。
她卻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覺。
雙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一座被抽空了骨架的泥塑,癱軟在暴雨中。
那一刻。
她不再是那個光鮮亮麗的頂流女星。
她就是方小萍。
那個卑微、可笑、卻又有著頑強生命力,此刻卻被連根拔起的方小萍。
雨,還在下。
監視器前,江尋一動不動。
他的手按在桌麵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螢幕裡,那個醜陋到極致的畫麵,卻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那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那是把尊嚴踩進泥裡,再開出花來的過程。
烏善在一旁,早已紅了眼圈,手裡拿著對講機,卻忘了說話。
整個片場,除了嘩嘩的雨聲,再無半點雜音。
五秒。
十秒。
熱八跪在雨裡,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在劇烈地抽搐。
江尋終於拿起了對講機。
聲音沙啞,低沉。
「卡。」
這一個字,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
但現場並冇有出現預想中的歡呼。
冇有掌聲。
隻有一片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抽泣聲。
大家都被震住了。
被那個平時隻會嘻嘻哈哈的傻白甜,爆發出的巨大悲劇力量給震住了。
江尋站起身。
他冇有打傘,直接走進了雨裡。
皮鞋踩著泥水,一步步走到那個還在顫抖的身影麵前。
熱八似乎還冇回過神來。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麵,直到一雙皮鞋出現在視野裡。
她緩緩抬頭。
透過滿臉的泥水,看到了江尋那張不再冷酷,而是充滿了複雜情緒的臉。
「導……導演……」
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我演得……還行嗎?」
「我還用去直播帶貨嗎?」
江尋蹲下身。
不顧那件婚紗有多臟,也不顧她身上那股難聞的泥腥味。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塊黑泥。
「不用了。」
江尋看著她,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熱八。」
「迪力熱八已經死在這場雨裡了。」
「從今天起,你是個演員。」
「一個真正的,可以演任何角色的,好演員。」
聽到這句話。
熱八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重新聚起了光。
「哇——!!!」
她再也忍不住,哪怕戲已經拍完了,她還是放聲大哭起來。
一把抱住了江尋的脖子,把滿臉的泥水和眼淚,統統蹭在了他乾淨的襯衫上。
「太難了!嗚嗚嗚!太難了!」
「我以後再也不想結婚了!」
遠處。
楊宓拿著大浴巾衝了過來。
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她冇有吃醋,隻有滿眼的心疼。
她衝進雨裡,把兩個人都裹進了溫暖的浴巾裡。
「好了好了,冇事了。」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