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別墅,客廳。
燈光慘白。
祝敘丹站在鏡頭中央。
衛衣上掛滿了叮噹亂響的玩偶,雙馬尾紮得像兩根衝天炮。
「哇塞!這房子太酷了!」
她瞪著眼。
五官用力向四周拉扯,四肢僵硬地揮舞。
像個剛通了電、但電壓不穩的劣質機器人。
為了表現哈妹的二次元屬性,她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配合著令人牙酸的擠眉弄眼。
監視器後。
江尋手裡的保溫杯蓋子,「嘎吱」一聲,變形了。
「卡。」
聲音不大。
但整個片場瞬間死寂。
江尋拿起對講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烏總管。」
角落裡偷吃饅頭的烏善一激靈:「在!」
「去道具組找點黑狗血來。」
祝敘丹僵在原地,笑容裂開:「啊?導演,劇本裡……冇這場戲啊?」
江尋抬起眼皮,指了指她。
「我看你這樣子不像是演戲。」
「像是被臟東西附體了。」
「給你驅驅邪。」
「噗——」
旁邊,剛塞了一嘴薯片的熱八直接噴了出來。
碎渣子飛了滿地。
全場工作人員死死憋著笑,肩膀抖得像篩糠。
祝敘丹臉頰漲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委屈地絞著手指:「導演……哈妹不就是瘋瘋癲癲的新人類嗎?我是在表現她的元氣……」
「元氣?」
江尋走出監視器。
他來到祝敘丹麵前,居高臨下。
「哈妹是天真,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精靈。」
「不是智商欠費、五官亂飛的精神病患者。」
「你剛纔那眼神,空洞、浮誇。」
「觀眾看完不會覺得可愛,隻會想幫你撥打120。」
祝敘丹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江尋嘆了口氣。
這幫流量明星,偶像包袱比城牆還厚。
「音響師。」
江尋冇回頭,打了個響指,「U盤,Track 3。」
「大聲點。」
「Music!」
轟——!
巨大的低音炮瞬間炸響。
不再是二次元宅舞,而是一首土嗨到極致、節奏感爆棚的——土味DJ版《花蝴蝶》!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
強勁的鼓點震得地板都在顫。
江尋指著空地,一臉嚴肅地下令:
「祝敘丹!給我搖!」
「把你的偶像包袱,把你的表情管理,統統給我搖碎了!」
「我要看到精神小妹的靈魂!花手!給我搖起來!」
祝敘丹愣了一下。
但看著江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
她雙手舉過頭頂,手腕翻飛,兩朵極其標準的「花手」在空中綻放。
那是特訓時江尋逼她練了一整天的絕活。
隨著節奏越來越快,那個「乖乖女」祝敘丹消失了。
她甩著雙馬尾,脖子跟上了節奏,腳下踩著迷蹤步,整個人化身為村口迪廳最靚的妹。
「誒!這味兒對了!」
熱八扔掉薯片,揮舞著大花棉襖衝了進去,像個發瘋的紅綠燈,開始配合著鬥舞。
楊宓看著這群魔亂舞的場麵,也冇忍住,踢掉高跟鞋,加入戰局,跳起了她在綜藝裡學過的女團舞。
片場瞬間變成了大型鄉村大舞台。
江尋站在一旁,看著祝敘丹那張因為劇烈運動而泛紅的臉,和那個毫無防備、冇心冇肺的燦爛笑容。
之前的僵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生的、蓬勃的快樂。
眼神,對了。
「攝影組!抓拍!」
他大吼一聲。
鏡頭裡,祝敘丹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抓著一個皮卡丘玩偶當麥克風,對著鏡頭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鬼臉,然後比了一個大大的「耶」。
那個笑容裡,冇有演技,隻有快樂。
「過!」
……
歡鬨過後,夜色漸濃。
片場的氣氛,從剛纔的沸騰,驟然跌入冰點。
接下來,是李希芮的重頭戲。
場景:別墅陽台。
時間:深夜。
角色:男人婆,何茹男。
李希芮穿著筆挺的黑西裝,站在陽台邊。
她眉頭緊鎖,抬手看錶,嘆氣,來回踱步。
每一步都踩在「焦慮」的標準模板上。
「卡!」
江尋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希芮,你在乾什麼?」
李希芮停下腳步,挺直腰桿:「導演,我在表現焦慮。男人婆負責的專案資金鍊斷了,她很急。」
「焦慮?」
江尋搖頭。
「你這不叫焦慮。」
「你這叫程式錯誤。」
「皺眉、看錶、嘆氣。你是為了演戲而演戲!」
李希芮抿著唇。
她習慣了那種颯爽的、大開大合的演法。
突然讓她演這種走心的文戲,她找不到支點。
江尋走過去。
一把撤掉了她手裡那個價值五位數的名牌公文包。
隨手扔在地上。
「忘掉那些幾億的大專案。」
「男人婆確實是個工作狂,但她為什麼工作?」
江尋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
那是一個廉價的、按鍵都有些磨損的計算器。
緊接著。
又遞給她一支菸。
冇點燃的。
「因為她想有個家。」
江尋的聲音低沉,在深夜的涼風中,像一把鈍刀子。
「她拚了命地賺錢,不是為了當什麼女強人。」
「她隻是想在這個偌大的、吃人的城市裡,買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不用演高管。」
「你現在,就是一個北漂了八年,每天擠早晚高峰地鐵、吃七塊錢盒飯。」
「看著房價一天天漲,首付永遠差十萬的普通人。」
李希芮握著計算器的手,猛地一顫。
那些成名之前,住在地下室、為了幾百塊房租發愁的日子。
像潮水一樣,冇頂而來。
「Action。」
鏡頭靜靜推近。
陽台上,風很大。
吹亂了李希芮那一絲不苟的大背頭。
她冇有再皺眉。
也冇有再看錶。
她隻是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欄杆上。
整個人像是一張繃斷了的弓。
她拿起那支菸。
想點。
手摸遍了口袋,冇找到火機。
為了省錢買房,她早就戒了。
她隻是將菸捲湊到鼻尖。
貪婪地、用力地嗅著那股辛辣的菸草味。
像是要從這味道裡,汲取一點點繼續撐下去的力氣。
然後。
她拿起那箇舊計算器。
指尖在上麵盲打。
噠、噠、噠。
清脆的按鍵聲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螢幕上出現一串數字。
又被她按下「AC」鍵。
歸零。
一切都要重頭再來。
她看著那個「0」。
肩膀極其細微地,塌了下去。
冇有眼淚。
冇有嘶吼。
她隻是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繁華的萬家燈火。
那裡有千萬盞燈,卻冇一盞是為她留的。
胸腔起伏。
一口氣堵在喉嚨裡,最後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鼻息。
眼神空洞了一秒。
隨即,重新聚焦,變得堅硬如鐵。
因為天亮之後。
她還得穿上鎧甲,繼續去戰鬥。
監視器後。
原本嘻嘻哈哈的工作人員們,此刻都閉了嘴。
幾個北漂的場務,悄悄背過身,抹了一把臉。
那種成年人崩潰前一秒的壓抑。
那種想哭卻不敢哭的無奈。
被她演活了。
「卡。」
江尋帶頭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隨後連成一片。
李希芮從戲裡回過神。
她看著江尋,眼眶微紅,露出一個帶著濕氣的笑。
江尋看著回放。
又看了看旁邊還在興奮地刷剛纔跳舞視訊的祝敘丹。
他偏過頭,對身邊的楊宓說道:
「一個冇心冇肺,負責製造快樂。」
「一個掏心掏肺,負責承擔現實。」
「再加上你這個負責貌美如花的,和那個負責扮醜搞怪的。」
江尋伸了個懶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下。」
「粉紅別墅的生態,終於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