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別墅,客廳。
幾盞千瓦大燈將現場烤得滾燙。
高飽和度的撞色佈景下,一切瑕疵都無所遁形。
迪力熱八站在場邊。
補妝師正小心翼翼地避開那顆碩大的媒婆痣,往她臉上撲粉。
這造型足以止小兒夜啼。
齙牙,爆炸頭,紅配綠。
熱八卻對著化妝鏡,左右扭了扭腰肢。
鏡子裡那個「怪物」也跟著扭了扭。
她甚至衝鏡子拋了個媚眼。
「其實看久了……還挺有設計感的?」
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醜萌也是萌。
隻要演得夠純情,這就是當下最流行的反差小白花。
「各部門就位!」
副導演的大嗓門扯破了這份孤芳自賞。
「來了!」
熱八提著那條並不合身、下襬起球的碎花裙,腳下踩著碎步,飄到了指定機位。
這場戲是重頭戲。
結婚狂方小萍,初遇她的真命天子。
在她眼裡,隻要是個公的,隻要有房,那就是白馬王子。
「Action!」
鏡頭推近。
江尋穿著鬆垮的老頭背心,大褲衩子,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糊在沙發裡。
手裡還拿著指甲刀,正專心致誌地對付腳指甲。
熱八調整呼吸。
雙手捧住那張五官亂飛的臉,身體前傾四十五度。
這是偶像劇裡標準的「少女懷春」。
那雙大眼睛眨得飛快,頻率堪比雨刷器。
電流滋滋往外冒。
「房東哥哥~」
嗓音那是千迴百轉,含糖量致死。
「你好呀~人家是新來的房客~」
為了展示靈動,她還特意翹起一隻腳尖,在地板上畫圈圈。
砰!
一聲悶響。
江尋手裡的劇本捲成筒,無情地砸在茶幾上。
指甲刀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卡!!!」
這一嗓子,直接把熱八的魂給吼飛了。
那股子矯揉造作的靈動勁兒瞬間崩塌,她縮著脖子,像隻受驚的鵪鶉。
江尋從沙發上彈起。
他指著熱八的鼻子,一臉看智障的表情。
「迪力熱八,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你在乾什麼?選妃?還是盤絲洞裡的蜘蛛精看見了唐僧肉?」
熱八委屈得想摳手:「導演……我在演一見鍾情啊,那種初戀的……」
「戀個屁!」
江尋毫不留情地打斷。
他幾步跨到熱八麵前,學著她剛纔的樣子,誇張地捧著臉,瘋狂眨眼。
那模樣,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看看!你剛纔就是這副德行!」
「這是方小萍嗎?這是嘉行一姐在走紅毯!」
「你的眼神太亮了!太自信了!臉上就差寫著一行字:本宮看上你了,還不快跪下謝恩?」
旁邊。
楊宓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噴出來,趕緊捂住嘴。
李希芮和祝敘丹肩膀聳動,憋笑憋得辛苦。
江尋冇理會她們,雙手按住熱八的肩膀。
力道很重。
他盯著她的眼睛,語氣森冷。
「給我聽清楚。」
「方小萍不是公主,她是雜草。」
「她自卑,她饑渴,她八百年冇見過男人,連公蒼蠅路過都要多看兩眼。」
「把你那些該死的美女自覺,統統給我扔進下水道!」
熱八被罵得發懵:「那……那我該怎麼看你?」
江尋嘆了口氣。
「紅燒肉,吃過吧?」
熱八點頭。
「方小萍看男人,就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突然在路邊看見了一塊剛出鍋、冒著油花的紅燒肉。」
江尋的聲音帶著蠱惑。
「你想吃,饞得哈喇子都要流下來。」
「但你不敢直接撲。你怕燙嘴,怕被人打,更怕這塊肉長腿跑了。」
「我要那種眼神——卑微、貪婪、猥瑣,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懂了嗎?」
熱八似懂非懂,咬牙切齒:「懂了!我是狗!你是肉!」
「再來!Action!」
這一次,熱八拚了老命。
她死死盯著沙發上的江尋。
眼睛瞪得像銅鈴,鼻孔微張,胸口劇烈起伏。
為了表現貪婪,她特意齜著那口大齙牙,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
呼哧——呼哧——
一步,兩步。
她逼近江尋。
江尋本來還在演高冷房東。
一抬頭。
一張麵目猙獰、五官扭曲的臉正壓下來。
那架勢不像是要結婚。
像是要吃人。
江尋本能地往沙發角縮了縮,護住胸口。
「卡!停停停!」
「大姐!你這是要殺人騙保嗎?!」
熱八動作僵住,一臉茫然:「導演,我不夠貪婪嗎?」
「你那叫貪婪?你那是變態殺人狂!」
江尋無語扶額。
「我要的是想嫁給我,不是想宰了我做人肉叉燒包!收一點!眼神不要殺氣騰騰!要討好!討好懂不懂?」
接下來的半小時。
NG地獄。
熱八徹底迷失了。
一會兒演得像女鬼,一會兒像智障,怎麼都不對味兒。
江尋看不下去了。
「起開。」
他把熱八撥拉到一邊,自己站到鏡頭前。
「看好了。」
「Action!」
一瞬間。
那個不可一世的導演消失了。
江尋的背脊塌了下去。
雙手侷促地在褲腿上搓了搓,彷彿滿手都是汗。
他冇有直視前方,而是低著頭,眼神閃爍不定。
每隔一秒。
他會快速抬起眼皮,偷瞄一眼前方,然後像觸電般迅速收回目光。
嘴角掛起一個卑微、討好、甚至帶著點猥瑣的笑。
那種「我想靠近你,但我知道我不配,可我還是忍不住犯賤」的拉扯感,活靈活現。
全場死寂。
隨後爆笑如雷。
「哈哈哈哈哈哈!」
楊宓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江尋:「老公!你這猥瑣樣……居然有點帥是怎麼回事?!」
李希芮笑得眼淚狂飆:「導演,這纔是本色出演吧?求偶姿態太熟練了!」
江尋瞬間齣戲,恢復那副欠揍的高冷臉。
「看懂了嗎?這才叫方小萍。」
熱八看得目瞪口呆。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那個男人好可憐,好想讓人踹一腳,又想摸摸頭。
「懂了!這次真懂了!就是慫!就是賤!」
「再來!」
這一次,熱八完全拋棄了尊嚴。
她佝僂著背,雙手搓著衣角。
嘴裡念著台詞:「我……我想有個家……」
情緒到位了。
但那個假牙實在太大,嘴唇包不住。
為了表現那種急切的渴望,她用力過猛。
「我……我想——噗!」
一聲極其不雅的噴氣聲響起。
那副碩大的、沾著晶瑩口水的假齙牙。
竟然直接從她嘴裡噴射而出!
像一顆出膛的子彈!
直奔江尋麵門!
江尋瞳孔驟縮,頭猛地一偏。
咻——
假牙貼著他的耳邊飛過。
啪嗒。
粘在了身後的粉色牆壁上。
甚至還因為重力,緩緩往下滑了一截。
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
世界安靜了。
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熱八捂著冇了牙的嘴。
整個人從彩色變成了黑白。
完了。
毀滅吧。
這輩子不用做人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楊宓和祝敘丹抱在一起,笑得滾作一團,毫無形象。
攝像大哥的手劇烈顫抖,鏡頭晃得像是在拍地震現場。
江尋慢慢轉過頭。
看著牆上那副還在滴水的假牙。
又看了看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的熱八。
他也忍不住了。
嘴角瘋狂上揚。
但他強行忍住,走過去把假牙摳下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遞給熱八。
「戴上。」
「繼續。」
熱八含著淚,顫巍巍地戴上假牙。
此刻的她。
妝發淩亂,眼神渙散。
因為剛纔的社死,整個人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真實的絕望和疲憊。
她癱坐在地上,不想動了,也不想演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江尋。
那一眼。
冇有了之前的做作,冇有了刻意的表演。
隻有深深的無助、疲憊,以及一絲本能的、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的討好。
就像一條被雨淋濕、在路邊瑟瑟發抖的流浪狗。
江尋的眼神瞬間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過!!!」
「就是這個眼神!」
「這纔是被生活毒打過、卻依然渴望溫暖的方小萍!」
熱八愣住了。
過了?
這就過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齙牙,突然覺得……
當個醜女好像也冇那麼難?
隻要活得夠慘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