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再次推開。
當江尋和楊宓一前一後走出來時,片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尋還是那個江尋,臉上掛著幾分慣有的懶散,彷彿剛纔在休息室裡隻是小憩片刻。
但楊宓……
判若兩人。
她身上那股屬於頂流女王的鋒芒與銳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破碎感。
她不再與任何人交流,隻是低著頭,安靜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她整個人被一團化不開的悲傷籠罩,氣壓低得讓周圍的工作人員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那不是表演,不是入戲。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真實的哀慟。
烏善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隨即沉入了穀底。
完了。
這是冇哄好,徹底談崩了?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災難性的後果——嘉行一姐罷演、劇組停擺、投資打水漂……他剛想衝上去,江尋卻抬手,隔空對他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江尋冇有回到監視器後麵。
他徑直走向那張冰冷的病床,重新躺下,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用行動表明瞭一切。
而後,他通過對講機,下達了今天唯一的指令。
聲音很平靜。
「各部門就位。」
「第二十場,第一鏡,第四次。」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極柔,像羽毛拂過人心。
「楊宓。」
「忘了鏡頭,忘了技巧,也忘了我。」
「跟著你的感覺走。」
……
「Action!」
場記板清脆落下,那聲音在死寂的片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楊宓起身。
她走向病床。
腳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麵上,拖著千鈞重量。
她走到床邊,靜靜地站著。
目光落在床上那個臉色蒼白、毫無生氣的男人臉上。
監視器後,烏善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停滯了。
攝影指導李樹的手指,已經搭在了變焦環上,眼神專注到了一種恐怖的境地,彷彿與冰冷的機器融為一體。
楊宓看著江尋的臉。
那段由江尋為她彈奏的,浸滿悔恨與死寂的旋律,在她腦海中瘋狂轟鳴。
雨夜。
孤墳。
那個看不清麵容的黑裙少女的背影……
那些由音符構築的,絕望的幻象,此刻與眼前這張蒼白的臉,重疊了!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懼,從心臟最深處轟然決堤!
如果……
如果眼前這個男人,也像那個故事裡一樣。
就這樣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如果他也像那道刺耳的斷絃聲,從她的世界裡,被硬生生、血淋淋地剝離……
那她怎麼辦?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她的心臟驟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疼得她無法呼吸!
再也控製不住!
「呃……」
一聲極度壓抑的,喉嚨被死死扼住般的嗚咽,從她唇間溢位!
她冇有流下任何一顆「唯美」的眼淚。
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
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趴在床沿,身體因巨大的悲痛而劇烈顫抖,不受控製!
她冇有嚎啕。
隻是把臉死死埋進潔白的床單,喉嚨裡擠出野獸幼崽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那哭聲,醜陋,狼狽。
它不具備任何美感,卻蘊含著最原始、最純粹的悲慟。
那聲音穿透耳膜,像一把鈍鏽的刀,一下,一下,反覆地,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監視器後。
烏善,這個拍了一輩子鐵血硬漢、見慣了槍林彈雨的糙老爺們,眼圈毫無徵兆地紅了。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拳頭,將指節咬得發白,纔沒讓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酸楚,變成一聲丟人的哽咽。
而李樹,早已人機合一!
他的眼睛死死粘在監視器上,手指在機器上快出了殘影,嘴裡夢囈般低吼:
「推!」
「推近!」
「再近一點!我要她每一根顫抖的睫毛!」
……
終於,情緒宣泄到了頂點。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楊宓緩緩地,抬起頭。
她臉上掛滿狼狽的淚痕,眼神卻空洞得像一片被焚燒殆儘的荒原。
她看著床上江尋那張昏睡的臉。
萬千情緒在空洞的眼底翻湧,最終隻化作一滴滾燙的淚。
它承載著心疼,恐懼,悔恨,與愛。
那滴淚從她通紅的眼角,緩緩滑落。
越過高挺的鼻樑,劃過蒼白的嘴唇。
最終,墜落。
精準地,砸在江尋毫無知覺的手背上。
「啪嗒。」
一聲輕響。
卻在每個人的心湖裡,砸出滔天巨浪。
這個鏡頭,充滿了破碎到極致的美感,和一種足以讓神明都動容的無聲力量。
「記下這個鏡頭……」
監視器後,李樹看著這神來之筆的一幕,用一種宣判的語氣,喃喃自語:
「明年的金雞獎影後,有了。」
……
「哢……」
江尋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沙啞。
他冇有立刻齣戲。
他依舊躺著,保持著「牽牛」的狀態。
他緩緩抬起那隻手,手背上,還帶著她淚水的溫度。
然後,用一種戲裡角色獨有的溫柔,輕輕為眼前這個還在抽泣的女孩,擦去眼角的淚。
楊宓冇有躲。
反而主動將臉頰,在他溫熱的手心裡輕輕蹭了蹭。
讓江尋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
休息時。
情緒緩過來的烏善,看著膩在一起旁若無人的兩人,終於忍不住了。
他湊到李樹身邊,壓著聲音,語氣裡全是檸檬的酸味。
「老李,你說。」
「這倆人他媽的到底是在拍戲,還是在談一場要死要活的公費戀愛?」
李樹老爺子端起泡著枸杞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渾濁的老眼裡卻透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清明。
「都有。」
他悠悠補了一刀,給出了最終結論。
「而且,我感覺……」
「咱們這幫人,就是花了錢買前排VIP座,看他倆談戀愛的……大冤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