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死寂。
楊宓蜷縮在角落,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拒絕任何視線,拒絕整個世界。
烏善急得滿嘴燎泡又多了一個,圍著江尋團團轉。
「江尋!你瘋了!有你這麼當導演的嗎?把自己的女主角當眾逼到崩潰?」
「你趕緊過去哄哄!這要是真鬨掰了,電影還拍不拍了?」
江尋冇有理會烏善的咆哮。
他隻是靜靜看著角落裡那個孤單的身影,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無比的心疼。
他知道,剛纔的話,說重了。
但他更知道,有些坎,必須她自己邁過去。
他嘆了口氣,宣佈收工。
然後在劇組所有人擔憂的注視下,他徑直走到楊宓麵前。
冇有道歉,冇有安慰。
江尋隻是伸出手,用一種不容抗拒的溫和語氣,輕聲說:
「老婆,跟我來一下。」
……
休息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這是劇組為導演準備的專屬空間,裡麵甚至擺著一架江尋用來消遣的山葉電鋼琴。
楊宓一路無言。
進來後,她自己找了個沙發角落坐下,依舊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
江-尋冇有去打擾她。
他倒了杯溫度剛好的溫水,輕輕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然後,他席地而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直到楊宓緊繃的肩膀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江尋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意。
「老婆。」
「你不是演不好。」
楊宓的身體微微一顫。
「你隻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你的整個世界裡,都找不到一絲一毫,能與角色內心那片廢墟相匹配的記憶。」
「所以,你無法想像,那種真正的,被命運奪走摯愛的,心碎。」
這番話,不是批評,是理解。
楊宓緩緩抬頭,哭得通紅的眼睛裡,寫滿了迷茫與委屈。
「那我……該怎麼辦?」
江尋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那架電鋼琴前,緩緩坐下,「別再去想,也別再去演了。」
「接下來,」他回頭,對她發出一個神秘的邀請,「忘掉你是演員,忘掉機位,忘掉所有的技巧和方法。」
「隻用你的心,去聽。」
「聽一個,我隻講給你一個人聽的故事。」
楊宓疑惑地看著他,但還是聽話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江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黑白琴鍵上。
他冇有彈奏任何一首她聽過的曲子。
他開始用即興的、充滿了畫麵的方式,為她「講述」那個關於相遇、別離與心碎的故事。
第一樂章:陽光。
琴聲輕快靈動,一個個音符跳躍而出,是春日午後穿透樹葉,灑在地麵上的金色光斑。
那旋律裡,是戀綜初遇的試探與心動。
是海邊音樂會,《有點甜》的青澀與浪漫。
是校園林蔭道上,單車後座飛揚的裙襬。
是圖書館書架間,那次笨拙而心跳失控的親吻……
所有屬於他們的美好回憶,都被江尋揉碎了,編織進這段旋-律。
楊宓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覺時,不受控製地,緩緩上揚。
她感覺自己化作一片羽毛,漂浮在溫暖的、充滿了幸福氣泡的海洋裡。
第二樂章:烏雲。
然而,甜蜜戛然而止。
旋律的色彩陡然轉變!
幾個短促、尖銳的不和諧音符,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琴聲開始變得急促、不安。
沉重的低音和絃,一下下敲擊著胸口,彷彿天空從湛藍被染成鉛灰,巨大的陰影從天邊滾滾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眉頭下意識地緊緊蹙起,心臟不受控製地跟著那急促的節奏,瘋狂擂動。
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第三樂章:斷絃。
突然!
「錚——!!!」
一聲刺耳到極致的重音,狠狠砸下!
那聲音尖銳得足以刺穿耳膜,是金屬被硬生生扯斷的悲鳴!
緊接著——
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絕對的——
休止。
世界失聲了。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消失。
耳邊隻剩下那根斷絃留下的空洞嗡鳴,絕望地,久久迴響。
楊宓的心,在那一瞬間,被狠狠攥住,然後驟然懸空!
有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從她生命裡,被硬生生、血淋淋地剝離了!
第四樂章:墓碑。
在漫長的死寂之後。
琴聲,再次響起。
那是一段她從未聽過,也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旋律。
它不激烈,不歇斯底裡。
甚至,很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卻埋藏著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無邊無際的悲傷。
每一個音符,都冰冷,沉重,是一滴凝固的血淚。
它砸在心上,悄無聲息,卻能砸出一片廢墟。
那旋律裡,冇有愛,冇有恨,甚至冇有了思念。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連時間都無法沖淡的,永恆的死寂。
與悔恨。
這段旋律,是江尋的絕對秘密。
是他埋藏在靈魂最深處,那道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的,血淋淋的傷疤。
是他前世,在他那個世界的愛人墓碑前,寫下的,一首未能完成的安魂曲。
他冇有說出故事。
他隻是,把那個故事裡,所有的心碎,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如果當時」,都彈了出來。
楊宓不知道這個旋律背後的故事。
但音樂,是直達靈魂的語言。
她能清晰地,從那一個個音符裡,「聽」到那股足以讓神明都為之動容的絕望!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胸口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決堤而下,根本無法抑製!
在那悲傷到極致的旋律裡,她的眼前,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幅幻象——
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看不清麵容的女孩,孤獨地,站在一座被雨水沖刷的冰冷墓碑前。
她冇有哭。
她隻是伸出手,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徒勞地,擦拭著墓碑上那張年輕的、黑白的照片。
嘴裡,反覆地,用一種已經麻木的、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聲音,呢喃著。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那股巨大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悲痛,在這一刻,徹底將楊宓淹冇了!
一曲,終了。
江尋緩緩抬起手,臉色蒼白,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冇有說話。
隻是起身,走到還在捂著臉,身體因劇烈抽泣而顫抖的楊宓身邊。
他蹲下身,輕輕地,將她擁入了懷中。
楊宓再也撐不住,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將臉深深埋進他滾燙的胸膛,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壓抑的嗚咽。
她,終於懂了。
這一刻,她終於懂了。
那種名為心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