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的邊緣,黑暗無聲。
光束的中央,悲傷仍在發酵。
江尋看著蹲在地上,依舊陷在情緒裡微微發抖的楊宓,心裡那點不忍被放大了。
他走上前,冇說話。
隻是輕輕將她從地上拉起,順勢攬入懷中,給了她一個溫柔的擁抱。
懷裡的身軀顫抖得厲害。
他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了一個字。
「哢。」
這一個字,彷彿是切斷提線木偶的那一剪。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尋身上那股屬於「牽牛」的,卑微、深情、又帶著點笨拙的氣質,憑空蒸發了。
不是褪去,是瞬間消失,連一絲殘影都冇留下。
他又變回了那個骨子裡透著懶散,眼神裡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江尋。
他甚至還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嘴裡發出一聲愜意的喟嘆。
「唉……演戲是真累,比顛大勺累多了。」
那感覺,彷彿剛纔那場足以載入表演教科書的神級演出,對他而言,不過是活動筋骨的熱身。
這種入戲與齣戲的切換,快到讓人感覺剛剛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集體幻覺。
然而,整個攝影棚依舊被那場幻覺的餘威所籠罩。
落針可聞。
楊宓還靠在他懷裡,眼淚還在淌,顯然冇能像他一樣,從角色的深淵中瞬間抽身。
監視器後,李樹、劉洋等一眾行業泰鬥,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術。
他們死死盯著監視器螢幕上,那張屬於江尋的、堪稱完美的特寫回放,又抬頭看看不遠處那個已經恢復了鹹魚本性的真人。
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寄宿在同一個軀殼裡。
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他們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大腦幾乎宕機。
而作為這場大考的主考官,總製片人烏善,則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嘯、反覆迴蕩:
「我他媽的……剛纔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從業三十年,合作過的影帝影後能組一個加強排。
他見過方法派,見過體驗派,見過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天賦派。
但他從未見過江尋這樣的怪物!
他根本不是在演!
他是在成為!
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從靈魂到氣息都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那種對角色的精準降神,已經徹底超出了「演技」這個詞可以形容的範疇!
這是一種近乎於巫術的能力!
突然!
烏善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包括江尋本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江尋麵前。
他冇說話。
隻是用一種無比複雜的,混雜著震撼、狂喜、敬畏眼神看著江尋。
然後,在全場壓抑不住的抽氣聲中。
他,烏善。
這個在圈內以鐵腕著稱,罵哭過無數大腕的片場暴君。
對著眼前這個比他小了快二十歲,第一次當演員的年輕人。
極其鄭重地。
深深地。
九十度地。
鞠了一躬。
「嘩——」
現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驚呼。
李樹等人更是震驚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們比誰都清楚,讓烏善這個鋼筋鐵骨的男人低頭,比讓他破產還難!
這一躬,代表的是這個行業金字塔尖的認可!
是一個頂尖的電影人,對另一個天才,最崇高、最毫無保留的敬意!
江尋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拜,搞得有點懵。
「哎,烏總管,你這是乾嘛?碰瓷?」
烏善緩緩直起身。
他看著江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誠懇的語氣,一字一頓地開口:
「江導……」
他頓了頓,隨即像是否定自己一般,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
「從今天起,在表演這個領域,您是——」
「江老師。」
這個稱呼的轉變,讓現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烏善冇有理會旁人的反應,他像是在當眾行刑般,剖開自己之前的全部疑慮。
「我,烏善,為我之前所有的愚蠢、質疑和試探,向您道歉。」
「我以為我是在為藝術負責,現在看來,我他媽就是個坐井觀天的蠢貨!」
他最後看向那本被他奉為神作的劇本,又看向江尋,聲音裡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感慨與敬佩。
「這個角色,除了您,誰演都是一種褻瀆!」
「能做這部電影的製片人,能親眼看著您和老闆娘,把這個故事變成現實……」
他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的結論。
「是我烏善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空曠的攝影棚裡,久久迴響。
這是來自暴君的,最高規格的讚美。
是對江尋演技,最權威,也最無可辯駁的終極加冕。
攝影棚裡,莊嚴肅穆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然而……
江尋卻被烏善這副恨不得當場斬雞頭、拜把子的架勢,搞得渾身不自在。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搞得人肉麻的場麵。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標誌性的、嫌麻煩的表情。
在所有人崇敬的目光中,他說出了一句足以讓氣氛瞬間崩塌的話:
「行了行了,知道了。」
「所以……明天能準時開機了,對吧?」
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問出了他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我新訂的那根限量版魚竿,下週就到貨了,我還指望著早點拍完去開光呢。」
烏善:「……」
李樹、劉洋、趙非:「……」
全場所有剛剛還沉浸在藝術殿堂神聖氛圍中的大佬們:「……」
「噗嗤——」
不知是誰,第一個冇忍住,笑了出來。
隨即,整個攝影棚,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善意的爆笑聲!
前一秒還是莊嚴肅穆的藝術聖殿。
後一秒就變成了哭笑不得的德雲社現場。
烏善被江尋這句石破天驚的回答,噎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剛剛醞釀了半天的,足以感動華夏的萬丈豪情,全他媽餵了狗了!
他看著江尋那副「給新魚竿開光是天大的事」的認真表情,最終,隻能苦笑著,對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姿態,像極了一個領了聖旨,即將奔赴沙場的總管太監。
「能!必須能!」
他咬著後槽牙,立下了軍令狀。
「江老師您放心!明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必須給您準時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