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第三天,下午。
長安的天空陰雲密佈,空氣沉悶,醞釀著一場大雨。
浪漫小屋裡,氣氛同樣壓抑。
郭滔和於簽,兩位懶王,已經無聊到了開始比賽「誰盤核桃的聲音更響」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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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吉珂的健身計劃,也因為缺少了江尋這個「被訓話」和「被比較」的物件,顯得索然無味。
楊宓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寧。
她時不時地,就抬頭看一眼二樓書房那扇緊閉的門,漂亮的狐狸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這傢夥,已經把自己關在裡麵整整三天了。
除了她放在門口的飯菜,他幾乎與世隔絕。
他不會……真的為了寫一首歌,把自己逼瘋了吧?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響,書房的門,開了。
屋裡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樓梯口。
江尋走了出來。
他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疲憊,像是剛從哪個古墓裡,和守墓的粽子大戰了三百回合才爬出來。
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燃燒自己,將所有心血靈魂都傾注於一件作品之後,纔會有的,近乎瘋狂的、充滿了創造者光芒的眼神!
他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U盤。
「成了?」
楊宓第一個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江尋看著她,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疲憊,卻又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冇多說,隻是對所有人,用沙啞到幾乎失聲的嗓音,說了一句。
「都來放映室。」
「給你們,聽個東西。」
……
小屋那個擁有著頂級音響裝置的家庭放映室裡,八個人,第一次如此整齊地坐在一起。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江尋將那個小小的U盤,插進電腦。
他在檔案庫裡,點開了一個新建的音訊檔案。
《大秦》demo。
江尋冇有立刻播放。
他轉過頭,看著眾人,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提醒了一句。
「友情提示。」
「音量我開得有點大,心臟不好的,建議離音響遠一點。」
說完,他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移動滑鼠,按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
嗚——
一聲悠遠、蒼涼,彷彿直接從兩千年前函穀關吹來的號角聲,毫無預警地,從價值數百萬的音響裡轟然炸響!
那聲音,瞬間就將所有人,從這個安逸的現代小屋,狠狠地拽進了那個鐵與血的年代!
緊接著,一段由女聲吟唱的、不帶任何歌詞、充滿了離愁別緒的哼唱,幽幽響起。
那是母親,在家門口,為即將遠行的兒子,整理行裝時的聲聲叮嚀。
溫柔,卻浸滿了悲傷。
然後,是整齊劃一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沉悶壓抑的戰鼓。
一個剛剛告別了家人的普通秦卒,匯入那支看不見儘頭的黑色鐵流,奔赴一個未知的戰場。
他的一生,就這麼用音符,緩緩展開。
音樂進入中段!
激昂的、帶著失真效果的搖滾電吉他,和磅礴悲壯的交響樂,猛然闖入!
那是戰爭的殘酷!
是刀劍入肉的聲響!
是戰友在身邊倒下的悲鳴!
是麵對千軍萬馬,依舊無畏衝鋒的怒吼!
最後。
所有的樂器聲,驟然消失。
隻剩下由數千個男人聲音匯聚成的、氣勢恢宏的大合唱!
那歌聲,冇有複雜的旋律,隻有最原始的、發自胸腔的吶喊!
充滿了與國同殤,雖死猶戰的無畏與決絕!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風!風!大風!」
……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風」字,帶著無儘的迴響,消散在空氣裡。
整個放映室,落針可聞。
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眾人那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聲,和幾聲壓抑不住的、極輕的抽泣。
郭滔,這位在舞台上永遠嘻嘻哈哈的喜劇人,此刻正用他那肥厚的手背,狠狠地抹著不斷從眼眶裡湧出的淚水。
他想起了自己當兵時,那些在邊疆一同站崗,一同啃著凍饅頭的戰友。
於簽老師,這位看透了人生百態的玩主,也眼眶泛紅。
他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手在微微發抖,一滴茶水灑在大褂上,卻渾然不覺。
這首歌,讓他想起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屬於一個時代的,無法複製的風骨。
而最受衝擊的,毫無疑問,是張吉珂。
他從音樂響起的第一個瞬間,就站了起來。
此刻,他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桿刺破青天的標槍。
眼淚,卻早已不受控製地,從他那張堅毅的臉龐上,滾滾滑落。
這首歌,唱出了他心中,那份屬於軍人、屬於運動員的,最滾燙、最深沉的家國情懷與鐵血榮耀!
這是他每次身披國旗,站上最高領獎台時,心中都會奏響的戰歌!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個依舊坐在電腦前,臉色蒼白的男人。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併攏雙腳,挺直背脊,抬起右手。
對著江尋,鄭重地,敬了一箇中華人民共和國,最標準的軍禮!
楊宓,更是早已淚流滿麵。
她看著那個幾乎將自己熬乾,才創作出這首驚世之作的男人,心中隻剩下無儘的驕傲,和一陣陣針紮似的、無法言喻的心疼。
她知道,能寫出這樣作品的人,他的內心,該有多麼的廣闊。
又該有多麼的,無人能懂的孤獨。
……
麵對眾人震撼的目光,和張吉珂那沉甸甸的軍禮。
江尋,卻隻是伸了個大大的、毫無風度的懶腰。
剛纔那股子史詩般的氣場,瞬間破功。
他打著哈欠,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熟悉的、身體被掏空的疲憊。
「行了,聽完了。」
「任務,總算完成了。」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就準備往臥室走。
「我得去補個覺了,感覺自己快要猝死了。」
他這句煞風景的大實話,讓剛剛還沉浸在巨大感動中的眾人,哭笑不得。
冇等他溜走。
一隻柔軟的手,已經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楊宓。
她走到他麵前,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
她冇有讓他去睡覺。
她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帶著無儘心疼的命令語氣,說道:
「不準睡。」
「先去洗澡,然後……」
她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把飯,給我吃了。」
這句充滿了濃濃煙火氣的命令,瞬間將所有人,從那宏大的、充滿了家國情懷的史詩幻境中,拉回了溫暖的、屬於這個小屋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