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接過那把舊吉他的瞬間,整個人都變了。
那股子總是掛在臉上的懶散和不正經,像被晚風吹散的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整個人沉靜下來,腰背不自覺地挺直。
彷彿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把破吉他,而是他的整個世界。
江尋冇有立刻彈。
他將吉他抱在懷裡,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又來了又來了!」
不遠處的郭滔,看到這個標誌性動作,立刻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張吉珂,壓低聲音現場解說:「珂哥,學著點,大神裝逼起手式!」
張吉珂一臉懵。
郭滔繼續傳授經驗:「看見冇?每次開演前,都得先嫌棄樂器不行,這是身份的象徵,突出一個專業!不管給你的是幾萬塊的名琴還是幾十塊的燒火棍,眉頭必須先皺起來,這叫範兒!」
張吉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這個奇怪的知識點牢牢記在心裡。
江尋冇理會那邊的竊竊私語。
他像在理城音樂節後台時一樣,將吉他的音孔側向自己耳朵,開始了他那堪稱神技的「快速盲調」。
他的手指在弦鈕上精準而快速地擰動。
每一個微調都果斷乾脆,冇有一絲猶豫。
那個年輕的民謠歌手,在看到這一幕時,眼神徹底變了。
警惕和審視,瞬間被巨大的震驚衝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冇有!
這不是愛好者能做到的調音手法!這是長年累月刻在肌肉記憶裡的本事!
不到半分鐘,調音結束。
江尋再次撥動琴絃,一聲清越和諧的和絃音,在夜色裡盪開。
聲音比之前,乾淨、清亮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冇有看任何人。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漸濃的夜色,越過攢動的人頭,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安靜看著他的楊宓身上。
夜市璀璨的燈火,在她身後暈開一片朦朧的光。
她就站在那光暈的中心,眼波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江尋的嘴角,勾起一個無比溫柔的弧度。
他對著她,輕聲開口。
那聲音,通過他領口的微型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也傳進了楊宓的耳朵裡。
「我冇寫過情書。」
「但今晚,我想借這把吉他,為這座城,也為你……」
「唱一首情書。」
這句告白,冇有一絲預兆。
楊宓的心臟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攥住,然後又被灌滿了滾燙的蜜。
一股熱意直衝臉頰,瞬間騰起一層醉人的紅暈,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被海嘯般的「啊啊啊啊啊」徹底淹冇。
【臥槽!臥槽!臥-槽!他又來了!他又帶著他的頂級情話殺過來了!】
【為一座城,也為一個人!這個人是誰,不用我說了吧?!民政局,我求你立刻給我搬過來,焊死在他們身上!】
【太會了!尋哥也太會了!這誰頂得住啊!女王當場就被拿下了!】
說完,江尋收回目光,低下了頭。
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
一段簡約、乾淨,卻又像春夜細雨般,能瞬間浸潤人心的吉他前奏,緩緩流淌了出來。
乾淨的和絃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石橋下,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流,竟不自覺地,都放輕了腳步。
緊接著,江尋開口了。
他用那獨特的、帶著一絲沙啞質感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歌詞。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
冇有華麗的技巧,冇有激昂的高音。
隻有最樸素的旋律,和最真摯的情感。
但這幾句歌詞,卻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開啟了在場許多人心底,那個早已塵封的、關於某座城、某個人的記憶開關。
「餘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紮的自由……」
歌聲,像在講述一個普通人的故事,卻又精準地,擊中了每一個在這座城市裡,有過停留、有過愛戀、有過別離的人的心。
那個年輕的民謠歌手,已經完全呆住了。
他聽著江尋用最簡單的幾個民謠和絃,唱出了他絞儘腦汁也無法表達出的,那種對一座城市的複雜情感。
他終於明白了。
於簽老師說他「矯情」,江尋說他「和絃太搶戲」,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正的音樂,不是技巧的堆砌。
是情感的流淌。
他看著那個抱著自己吉他的男人,眼神裡,隻剩下了純粹的嘆服與敬仰。
江尋的歌聲,像一塊溫柔的磁石,吸引著越來越多路過的遊客。
從最初的三兩人,到幾十人,再到上百人……
所有人都被這動人的歌聲吸引,自發地,安靜地,圍攏了過來。
他們沉浸在這首歌營造的,那種溫柔又帶著一絲絲傷感的氛圍裡,無法自拔。
於簽老師聽著,收起了平日裡所有的玩世不恭,臉上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欣賞。
他側過頭,對著身旁同樣聽得入了神的郭滔,用極輕的聲音,感慨了一句。
「這小子……」
「是真把生活,揉碎了,唱進了歌裡。」
楊宓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在昏黃燈光下,彷彿會發光的男人。
她知道,這首歌,是唱給蓉城的。
但那歌聲裡的每一絲溫柔,那句「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分明,都是唱給她聽的。
一股暖流湧上眼眶,將他身後的萬家燈火,都模糊成了一圈溫柔的光暈。
歌聲,還在繼續。
江尋的身影,與身後錦裡璀璨的燈火,以及周圍那些安靜聆聽的、被感動的麵孔,共同構成了一幅動人至極的城市畫卷。
一首歌,連線了一座城。
也連線了城裡,所有人的故事。
「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哦哦……」
「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
當最後一個和絃音落下,在夜風中緩緩消散。
整個石橋上下,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上百人,竟冇有一個人出聲,都還沉浸在那首歌的餘韻裡。
幾秒鐘後,那個年輕的民謠歌手,像是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江尋麵前,因為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老師!」
「這首歌……它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