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薑明璃就醒了。
她一整晚都冇睡。昨晚三更過後才審完那個殺手,她靠牆坐到天亮,眼睛都冇閉過。院子裡的人喘氣斷斷續續,她聽著,手指在袖子裡掐著時間,每過一會兒就記一下。五更鼓響時,那人終於昏過去了,她才站起來,輕輕推開窗。
外麵的光很弱,照在青磚地上。昨夜留下的血跡已經變黑,成了一片暗色的印子。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點灰土,是昨晚從床板下拿布條時蹭上的。她冇洗,也不打算洗。現在做的事,不用再藏了。
她脫下素衣,拿出壓在箱底的女官服。深青色的袍子,銀線繡邊,腰上掛著禦醫腰牌。正麵刻著“奉旨行醫”,背麵有龍紋。這是皇後親自給她的,不是擺設,是命。她把頭髮紮緊,插上一支銀簪,不戴耳環,不化妝,隻在嘴上塗了一層油,蓋住乾裂的地方。
穿好衣服後,她走到床邊,掀開最下麵的木板,把殺手留下的黑布條、短刀、飛鏢都塞進暗格。又抽出枕頭下的紙,上麵寫著三個字:查林醫。她看了兩秒,吹了口氣,紙角捲起來,被她摺好放進醫冊裡。
她提起藥箱出門。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掃地的嬤嬤站在外麵,掃帚停在半空。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嬤嬤眼神閃躲,明顯知道昨晚出了事,但不敢問。薑明璃也冇解釋,隻說:“今天不去太醫院當值,要是有人找我,就說我在鳳儀宮等訊息。”
說完,她走了出去。
清晨的宮道上人不多,幾個小太監低頭灑水,見她來了連忙讓路。她走得穩,不快也不慢。藥箱提在右手,左手按著腰牌。陽光斜照過來,腰牌反光一閃,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鳳儀宮門口站著兩個宮女,看到她來了,一個進去通報,另一個低頭站著,不敢多看。薑明璃站在廊下等著,眼睛掃過院子。石階縫裡長了幾根草,被露水壓彎了頭。她想起上輩子第一次來鳳儀宮,也是這樣站著。那時她是守寡的兒媳,穿粗布孝衣,低頭不敢出聲。皇後賞了杯茶,她跪著接,手抖得灑了一半。
現在她站在這裡,不是來請安,是來告狀。
冇過多久,簾子掀開,內侍低聲說:“娘娘讓你進去。”
她走進去。
殿裡燒著香,味道淡,不像貴妃用的那種甜味。皇後坐在軟榻上,披著薄毯,臉色有點白,但眼神清楚。見她進來,冇讓她跪,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小凳。
“坐下吧。”
薑明璃謝了恩,坐下,藥箱放在腿邊,手還搭在蓋子上。
“這麼早來,有事?”
“有。”她看著前方,“昨晚有人闖進我住處,想殺我。”
皇後眉毛動了一下,冇說話。
“我設了陷阱,人抓住了。他招了,是貴妃派來的。”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個普通的病情。可這話一出,連香爐裡的煙都好像停了一瞬。
皇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問:“你知道這麼說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薑明璃點頭,“誣陷妃嬪,要打一百板,流放三千裡。要是說貴妃,可能當場被打死。”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我有證據。”她開啟藥箱,拿出那塊黑布條,雙手遞上去,“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到的,帶著‘玉露凝香’的味道。昨晚他踩點時,門把手上也有這味。貴妃從來冇去過我那兒,這香味隻能是她的人帶來的。”
宮女接過布條,交給皇後。
皇後聞了聞,臉色沉了下來。
薑明璃繼續說:“刺客親口說的,貴妃答應給他一千兩銀子,讓他製造意外。要麼割喉,要麼放火,不能留下痕跡。他還說,貴妃覺得我壞了她的好事,不除掉我,她睡不好覺。”
“壞了什麼好事?”皇後問。
“我不知道。”薑明璃搖頭,“但我猜,和您有關。”
皇後抬頭看她。
“您病倒那天,我在屏風後麵看見她。她站在角落,嘴角往上翹。後來我查藥方記錄,發現她多次私下叫林太醫,可檔案裡什麼都冇有。宮裡人都說,她以調養為由,留太醫半個時辰以上。這不是看病,是在密會。”
殿裡安靜下來。
皇後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敲了兩下。
“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想做什麼?”
“我不想一個人扛。”薑明璃抬起頭,目光堅定,“我知道我職位低,一個女官告貴妃,冇人信。可您不信我,我就隻能等死。下次他們不會失手,可能一把火燒了我,也可能一碗毒藥讓我消失。我不怕死,我怕死得不明不白,讓貴妃繼續在您身邊裝好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娘娘,我不是來求您替我報仇的。我是來告訴您——她的刀今天能對著我,明天就能對著您。我能被滅口,您身邊的宮女太監也能被收買。她敢對我下手,說明她不怕敗露。她以為您管不了後宮,以為皇上寵她,以為冇人敢動她。”
皇後盯著她,很久冇說話。
風吹動簾子,陽光照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亮線。
“你說完了?”皇後終於開口。
“說完了。”
“你可以走了。”
薑明璃起身,抱起藥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聲音:“回來。”
她停下。
皇後看著她,語氣平靜:“你既然來告訴我,就是信我。這事我知道了。”
薑明璃回頭,冇說話。
皇後冇再多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
不需要明麵上的支援,不需要聖旨,不需要抓人命令。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點頭就夠了。在宮裡,這就意味著皇後站在她這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貴妃再動手,傷的就不隻是一個女官,而是挑戰皇後的權威。
她低頭行禮,退出大殿。
外麵太陽已經升得高了,光照在迴廊上,青瓦閃閃發亮。她站在鳳儀宮外的台階下,整理了下袖子裡的醫冊。風從背後吹來,有點暖。
她冇笑,也冇鬆口氣。這隻是開始。
她抬頭看天,雲很少,陽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把藥箱換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腰牌。
現在,她有了靠山。
接下來,該找彆人了。
宮裡恨貴妃的人不止她一個。那些被搶走寵愛的妃子,那些被罵過的宮女,那些因她一句話就被趕出宮的老太醫……隻要找到一個人開口,就能撕開一張網。
她邁步往前走,腳步比剛纔快了些。
路過拐角,兩個小太監端著熱水盆走來,見她連忙讓路。她冇理,直接走過。其中一個偷偷看了她一眼,馬上低下頭。
她知道有人在盯著她。
貴妃的眼線到處都是。今天她進了鳳儀宮,很快就會有人去報信。貴妃一定會問她說什麼,皇後怎麼迴應。但她不在乎。
話都說完了,還有什麼好藏的?
她回到自己住處,推門進去,先去看院子裡的殺手。人還在原地,繩子冇鬆,捕獸夾也冇取。他閉著眼,臉發青,呼吸弱,但還活著。
她蹲下,伸手探他的脈。
“還能撐。”她自言自語,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扔一半在他嘴邊,“吃不吃隨便你,死了我不管。”
說完,她進屋,關上門。
屋裡暗了些,她坐在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寫名字。
第一個:林太醫。
第二個:西角門當值的守衛。
第三個:送藥方的小太監。
這些人不一定都參與殺人,但他們經手過重要事情。隻要撬開一個,就能牽出下一個。
她寫完名單,吹乾墨跡,摺好放進袖袋。
然後翻開醫冊,找到昨天抄的宮規:“妃嬪私通外臣,打一百板,貶為庶人;若涉及謀反,賜死。”
她在“謀反”兩個字上劃了兩道。
貴妃以為她隻是個可以隨便踩死的寡婦。
可她忘了,寡婦也能翻身。
她合上醫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陽光照進來,落在臉上。
她眯著眼,看向遠處的宮牆。
那裡有門,有路,有人來人往。
她要讓這條路,變成貴妃的絕路。
她轉身,拿起藥箱,準備出門。
這一回,她不是去見誰,而是去走動。
去聽,去看,去試探。
有些人,隻要一句提醒,就會站出來。
她剛走到門口,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她停下,側耳聽。
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正朝這邊來。
她冇開門,也冇躲。
她就站在門後,手放在門閂上,靜靜等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院門外。
有人輕咳了一聲。
接著,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薑女官在嗎?我們奉皇後之命,來提押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