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薑明璃就睜開了眼。她冇再睡,直接坐起,將床板下的應急包取出,指尖一寸寸摸過銀針、藥水、火摺子,確認無誤後重新放回。昨夜她守到三更才閤眼,可腦子裡全是貴妃站在高台上的樣子——唇角含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
她起身梳洗,換上那件素淨的深灰短衣,外罩半舊青布衫,髮髻用一根木簪穩穩挽住。不施脂粉,也不佩飾,隻在腰間掛了個小布袋,裡麵裝著昨日藏好的東西。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繭,不是養尊處優的手,卻是能握得住命的手。
她走出偏殿時,宮道上已有內侍灑掃。晨風拂麵,桂樹葉子沙沙作響。遠處鳳儀宮正殿已張燈結綵,宮人往來穿梭,端盤捧盒,腳步輕快。今日不同往日,是皇後正式痊癒、召見功臣的日子。
她一路走到正殿外,跪在指定位置等候。不多時,鐘聲響起,殿門大開。
皇帝身著明黃龍袍,緩步走入,坐於左上首。皇後由兩名宮女扶著,從內殿緩緩走出,臉色雖仍顯蒼白,但眼神清明,腳步穩健。她今日穿了正紅鳳袍,頭戴九鳳冠,氣色比前幾日好了太多。滿殿宮人齊齊跪下,口呼萬安。
“平身。”皇後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薑明璃起身,垂手立於階下。
皇後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薑氏明璃,醫術通神,救本宮於沉屙,斷脈準、用藥狠、膽識過人。若非你力排眾議,以蛇膽入藥,本宮恐已命喪黃泉。此等大功,不可不賞。”
她頓了頓,抬手示意身旁女官捧出聖旨。
“特賜薑氏明璃‘禦醫女官’之職,秩比六品,準其出入太醫院,參理宮中女眷病症,遇急症可直報皇後或皇帝,無需經由太醫院首座轉呈。另賜宮牌一枚,通行東六宮及太醫院西廊。”
女官上前,將一道黃綾聖旨與一塊銅質宮牌遞到薑明璃手中。
薑明璃雙膝跪地,雙手接過,聲音清越:“臣女薑明璃,領旨,必不負所托。”
她低頭看著那塊宮牌,正麵刻著“禦醫女官薑”五字,背麵是鳳紋印信。這是身份,也是靶子。
她站起身時,眼角餘光掃過側位。
貴妃坐在那裡,一身紫紅宮裝,髮髻高聳,珠翠滿頭。她手裡握著茶杯,指節泛白,唇角卻掛著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事。
“一個鄉野寡婦,竟能位列宮官?”她忽然開口,聲音柔得像春水,“真是世風日下,禮法崩壞。”
殿內瞬間安靜。
皇後眉頭微皺,未說話。皇帝也隻淡淡瞥了一眼,不動聲色。
薑明璃卻冇看她,也冇動怒,隻將宮牌收進袖中,動作利落,彷彿冇聽見那句話。
她知道,這種話不是羞辱,是試探。貴妃想看她失態,想看她跪地求饒,想看她哭喊辯解。可她不會給這個機會。
她隻是站著,脊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貴妃見她不迴應,笑意更深,卻冷了下來:“怎麼?得了封賞,連謝恩都不會了?還是說,如今有了品級,眼裡便冇有主子了?”
薑明璃這才抬眼,看向貴妃,目光平靜:“臣女已當眾謝恩,禮數週全。若貴妃娘娘覺得不足,臣女願當場再行三拜九叩之禮,隻求娘娘心滿意足。”
她語氣認真,毫無譏諷之意,反倒顯得貴妃無理取鬨。
貴妃臉色一僵,指甲掐進掌心。
旁邊宮人低頭憋笑,誰不知道貴妃先前誣陷薑明璃“妖言惑眾”,被皇帝斥責閉門思過三日?如今薑明璃立下大功,她卻在這兒酸話連連,不是妒忌是什麼?
皇後輕咳兩聲,打破沉默:“賜宴偏殿,慶賀本宮康複,也慰勞諸位辛勞。”
眾人移步偏殿。
宴席設在迴廊下,臨水而置。桌上擺著清淡膳食,另有幾樣補身藥膳。薑明璃被安排在靠近皇後的位置,貴妃則坐在對麵,中間隔了兩個嬪妃。
酒過三巡,皇後溫和問道:“薑女官今後有何打算?既有了職位,總不能一直住在偏殿。”
薑明璃放下筷子,答道:“臣女願先入太醫院熟悉典籍與病例,再為宮中女眷問診。若有疑難病症,也請皇後允臣女調閱太醫院藏書。”
“準了。”皇後點頭,“你既有本事,就該放手去做。本宮信你。”
貴妃冷笑一聲,舉杯抿了一口茶:“聽說太醫院首座昨日還說,女子不得入診室,怕壞了規矩。如今你一個外人進去,他怕是要氣得吐血。”
薑明璃看向她:“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規矩擋了救命的路,那就該破。”
“好一個‘該破’。”貴妃眯起眼,“那你可知道,破了規矩的人,最後都去了哪兒?”
“臣女不知道。”薑明璃直視她,“但臣女知道,活著的人,纔有資格談規矩。”
兩人目光相撞,空氣彷彿凝住。
片刻後,貴妃忽然笑了,端起酒杯:“說得真好。我敬你一杯,祝你長命百歲,彆像那些……破規矩的人一樣,死得太早。”
她將酒緩緩倒入薑明璃麵前的杯中,動作優雅,卻帶著威脅。
薑明璃冇躲,也冇推辭,拿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入喉,溫而不烈。
她放下杯,擦了擦嘴角:“多謝貴妃娘娘吉言。臣女這條命,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也不怕。”
貴妃的笑容終於裂開一道縫。
她猛地站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本宮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冇人攔她。
她轉身離去,裙裾翻飛,像一團燒儘的灰。
宴席繼續,氣氛卻變了。
薑明璃冇再動筷,隻靜靜坐著,聽著水流聲,看著天光從東移到西。
她知道,那一杯酒不是結束,是開始。
貴妃不會善罷甘休。今日這席話,已是宣戰。
她起身向皇後告辭:“臣女需回偏殿整理醫案,明日好入太醫院報到。”
皇後點頭:“去吧。這幾日辛苦你了,不必太過操勞。”
“是。”
她退出偏殿,沿著迴廊往回走。
陽光正烈,照在青磚地上,反出白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實。途經一處轉角,忽覺身後腳步滯停。
她冇回頭,隻放慢步伐,餘光掃去——一名小宮女低頭疾走,手裡提著個籃子,籃上蓋著布。
是新來的,冇見過。
她繼續走,手指在袖中悄然收緊。
這不是巧合。貴妃剛走,就有人尾隨。要麼是探她的動靜,要麼是記她行蹤。
她加快腳步,穿過兩道宮門,確認身後無人跟來,纔回到偏殿。
關上門,插好門閂。
她立刻從床板下取出應急包,開啟檢查:銀針三根,完好;藥水小瓶,密封未啟;火摺子乾燥,可用;小剪刀鋒利如初。
她一件件放回,然後走到桌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四個字:“禦醫女官”。
筆力沉穩,字跡清峻。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低聲說:“從此,我非孤身寡婦,而是持旨行權之人。你若動手,我便有法可依。”
她吹乾墨跡,將紙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日影西斜,照在屋簷上,金光一閃。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宮道空蕩,隻有兩名內侍遠遠走過,低頭不語。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藥櫃,取出昨日剩下的蛇膽粉末,放入一個小瓷瓶中,貼上“祛毒”標簽。
這不是為了治病。
是為防身。
她把瓷瓶放進袖袋,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插銷。
然後坐下,閉目調息。
呼吸平穩,頭腦清醒。
明天她就要正式進入太醫院。
那裡不是救人之地,是戰場。
而她,早已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