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裡的水還在燒,炭火劈啪響,黑乎乎的藥味往上冒。薑明璃站在爐子邊,一手扶著藥罐,一手用木勺攪了攪。她冇抬頭,但眼角看見床上的皇後呼吸平穩,額頭不出冷汗了,反而有點濕。
天亮了,屋裡光線變亮,燈被收走了,隻有火光把她的影子照在牆上,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自己的袖子,昨晚蹭上的藥漬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手指也沾了點黑,是試藥溫時弄的。她冇擦,也冇動。
三個時辰前,她餵了第三劑藥,這次藥量少了一半,按她昨夜定的方子來。那時皇後的脈象穩了,跳得有力,毒已經退了大半。她知道,這藥管用。
她放下木勺,走到床前,手指輕輕搭在皇後手腕上。麵板不燙也不涼,脈一下一下跳著,很規律。她收回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用炭條寫下:辰時三刻,脈沉而柔,呼吸十二息,麵色微紅,無抽搐。
冇人讓她記,但她想留個憑證。上輩子她什麼都聽彆人說,族老說她剋夫,她就認;外祖家說她該守寡,她就簽了字。最後田產冇了,命也冇了。這輩子她不信嘴,隻信自己看到的。
她合上本子,轉身回爐子邊。罐裡的藥汁濃了,黑中帶紫,是蛇膽和解毒草熬出來的顏色。她吹滅火,留一點餘熱慢慢煨,藥不能煮太急,急了就冇效。
她剛端起碗準備倒藥,忽然聽見床上有動靜。
不是哭也不是喘,像是喉嚨裡發出一個音,很輕,模糊,但像是有了意識。
她立刻放下碗,快步走過去。
皇後的眼皮在動,不是抽筋,是像快醒時那樣輕輕顫。眉頭鬆開了,原本緊鎖的皺紋不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好像做了個好夢。
薑明璃屏住呼吸,又摸了下脈。
脈變了,從沉變成柔和,氣血在身體裡自然流動,不再被毒逼著走。她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娘娘?”她小聲叫。
皇後冇睜眼,但手指動了,指甲輕輕颳了下被子。
薑明璃冇說話,把手蓋在皇後手上,掌心傳過去一點暖。她知道人快醒時最怕吵,得讓她自己醒來。
她回到爐子邊,重新倒藥。這一碗是補身子的湯,去毒的藥停了,改用黃芪、當歸、茯神養氣。她親自試了溫度,不燙嘴,才端到床邊。
她扶起皇後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抱著易碎的東西。皇後頭靠在她胳膊上,呼吸拂過她的手腕,是溫的。她把碗湊到唇邊,一點一點喂進去。
一半喝進去了,另一半從嘴角流出來。她拿帕子擦了,繼續喂。直到整碗喝完,才慢慢讓她躺下。
皇後冇嗆,冇咳,吞嚥正常。這是昨晚不敢想的事。
薑明璃坐在床邊看著她。陽光照進來,能看到皇後眼角的小痣和鬢角的白髮。這一刻她覺得,這個女人不是什麼皇後,隻是一個熬過苦痛、終於能喘氣的普通人。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僵,虎口有被針盒壓出的紅印,掌心全是汗。她一夜冇坐,冇吃冇喝。可她不餓也不累。她隻想看著這個人活著。
她起身換帕子。舊的濕了,她擰乾,泡了溫水,重新敷在皇後額上。這次帕子冇馬上濕透,隻是變得微潮。
她把臟帕子放進銅盆,水還是清的,上麵浮著一層油光。
她看了兩秒。這是體內毒素排出的跡象。毒,真的在往外排了。
她回到爐子邊,重新點火,準備下一碗補藥。這次加了龍眼肉和遠誌,幫助安神睡覺。她一邊切藥一邊想:午時再把一次脈,如果心神回來,明天就能睜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到頭頂,屋裡滿是光斑。宮人進來換了香,悄悄拿走了昨晚放在角落的壽衣包袱。冇人說話,但動作輕快了些。
薑明璃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扇子,給爐子扇火。她眼睛閉了一下,又猛地睜開。不能睡,現在還不行。
她站起來,走到床前。
皇後的手又動了。這次不是抖,是慢慢握起來,像想抓東西。嘴唇張開,喉嚨動了動,發出兩個字:
“……謝……你……”
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薑明璃靠近一點,心跳快了一下。
“娘娘?”她問。
皇後冇再說話,手卻抬起來,軟軟地搭在她袖子上。
薑明璃站著冇動。那隻手很輕,冇力氣,但壓在她袖子上,卻像有千斤重。
她慢慢伸手,握住那隻手。麵板溫熱,脈搏穩,不再是死氣沉沉。
“臣在。”她說,聲音低但清楚,“您不用謝,安心醒來就行。”
皇後冇迴應,手也冇鬆。
薑明璃就這麼坐著,手被她抓著,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直,眼睛看著窗外的日影。
她想起昨晚皇帝站在床尾,手藏在袖子裡,指節發白。那時所有人都不信她,連太醫都在等她出錯。可她動手了。她不怕錯,隻怕不動。
現在,皇後抓住了她的袖子。
這不是禮節,不是一個賞賜,是一個人從鬼門關回來後,本能地抓住救她的人。
她冇哭也冇笑。她隻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藥罐裡的水又開始冒泡,咕嘟咕嘟,聲音不大,但填滿了屋子。
她輕輕抽出手,去看藥罐。湯色金黃,味道清淡,是補氣的好藥。她倒出來,放在桌上晾著。
她回頭再看皇後,發現眉頭完全鬆了,呼吸更深,像是進了安穩的夢。
她拿出本子,寫下:午時,意識初現,可辨聲,能言謝,手有抓握力,毒儘散,元氣漸複。
寫完,合上本子,塞回袖中。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院子裡有鳥叫,有腳步聲,還有遠處鐘樓敲了兩下。
她深吸一口氣,聞到藥香和陽光的味道。
她轉身回到床邊,拿起晾好的藥碗。溫度正好。
她扶起皇後,再次喂藥。這一回,皇後吞得更順,喝完還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喉嚨通了。
她放下碗,替她蓋好被子。
“您撐住了。”她低聲說,像是對皇後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上輩子她冇撐住。病死在破屋裡,連口熱水都冇喝上。這輩子她不僅活下來了,還把一個被說必死的人,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
她不怕難,也不怕孤單。她隻怕自己不敢信自己。
她坐回小凳,守著爐子,眼睛盯著日影慢慢移動。
她不出去,也不傳話。她要在這裡,等到皇後睜眼。
炭火靜靜燒著,藥香瀰漫,陽光照在她肩上,落了一層淡金色。
她抬起手,看了看袖口的破口。是昨晚換帕子時蹭的,線頭都翹起來了。
她冇管它。
她隻是坐著,背挺直,眼神安靜,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不動,也不退。
藥罐裡的湯又開始冒泡,一圈一圈,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