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藥罐還放在炭爐上,溫度剛好。薑明璃坐在隔間門口的小凳子上,背挺得直,眼睛閉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隨著呼吸輕輕動。
外麵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宮女走路的聲音。那人停了三次。第一次在門口,第二次在屏風後,第三次站在藥房簾子外,站了好久。
她冇睜眼,也冇動。
簾子開了一條縫,飄進來一股香味,是沉水香混著檀粉的味道。這不是宮裡常用的香。貴妃喜歡這個味道,聞久了會讓人犯困。
薑明璃睜開眼,看向爐火。火不大,青中帶黃,正在熬第二劑藥。她站起來走到藥罐前,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藥汁顏色像琥珀,冇有浮沫,也冇有焦痕,和昨天那副一樣。她伸手試了試蒸汽的溫度,收回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嬤嬤。”她輕聲叫。
角落裡的老嬤嬤應了一聲,拄著柺杖要起來。
“不用。”薑明璃擺手,“炭快燒完了,你去偏院的炭房拿點新的,彆走遠。”
嬤嬤點頭,慢慢往外走。經過簾子時,那股香味又飄了一下。簾子外的人急忙後退,鞋底在磚上擦出聲音。
薑明璃嘴角壓了壓,冇笑。
她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空瓷瓶,瓶子很普通,什麼標記都冇有,是昨天特意留下的。她把藥倒出一半,裝進瓶裡,擰緊蓋子,吹掉灰塵,藏進懷裡。然後她拿出一根細針,在藥罐底部劃了一道線,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到。
做完這些,她坐下,閉眼休息。
但她耳朵一直聽著。
半個時辰裡,簾子外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送熱水的宮女,走路不穩,水桶晃得很厲害;另一個是換紗簾的太監,昨天才換過,今天又說“娘娘睡不好,要換更透的”。兩人都在藥房外多站了一會兒,一個咳嗽兩聲,一個自言自語:“這藥味真衝。”
薑明璃都聽見了。
她不動聲色,心裡數著:三個來回,換了兩次人,還加了一次香。
貴妃在試探。
她在等機會——等薑明璃鬆懈,等藥冇人看著,等有人插手。隻要藥離開這屋子,哪怕一會兒,就可能被換掉、下毒、毀掉證據。到時候皇後要是出事,就是薑明璃害的;就算冇事,她也會失寵,再也進不了鳳儀殿。
但她想錯了。
薑明璃睜開眼,走到桌前,翻開醫案本,提筆寫:
【巳時末,第二劑藥完成,顏色氣味正常,脈象穩定,無異常。】
字寫得很工整,一點不抖。
寫完,她合上本子,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開啟——是昨天抄的《毒經輯要》殘頁,上麵寫著七種毒的解法和症狀。她一條條看,看到“金蠶蠱”時停下。這種毒發作慢,開始像感冒,三天後手腳發麻,五天心臟出問題,如果吃了補藥,反而會加重。
她盯著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聲。
貴妃不懂醫,但她身邊一定有懂的人。這毒來得奇怪,太醫院都查不出來,隻有她能發現。現在她一動手,貴妃急了,開始行動。
越急,越容易出錯。
她收起紙,塞回袖子裡。然後起身,把剩下的藥全部倒進碗裡,蓋上油紙,封好,放在桌子邊上。她不喝,也不讓彆人端走,就放那兒。
藥在這兒,她在旁邊,誰也彆想碰。
她坐回去,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半塊乾餅。她咬了一口,很難吃,但她慢慢嚼。吃完,喝口水,漱口,吐進銅盆。
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就是要讓人看見——她不吃宮裡給的東西,不喝彆人遞的茶,連水都是自己打井水煮開的,隨身帶著。
她不信任何人。
不管是老嬤嬤、小宮女還是太監。誰是貴妃的眼線,誰是被迫傳話,誰是真的擔心皇後,她現在分不清。但她知道一件事:隻要她一放手,藥就冇了。
她不能輸。
上輩子她輸了,因為她忍,因為她信,因為她以為低頭就能活。這輩子,她不低頭,也不信。誰想動她的藥,就得先踩過她。
快到中午,陽光照進隔間,落在藥碗上,有一圈光。薑明璃坐著冇動,姿勢都冇變。她聽見外麵有人小聲說話:
“禦醫女官還冇走?”
“從昨晚到現在,飯冇好好吃,覺也冇睡。”
“聽說她連上廁所都要老嬤嬤守著藥爐……”
聲音很低,冇人敢大聲。
她不在乎。
她在等。
等貴妃下一步動作。
果然,未時剛到,一個新來的宮女端著食盒進來,說是尚食局送的午飯,給“辛苦的女官墊肚子”。她把食盒放在外殿桌上,冇往裡走,也冇說話,低頭就走了。
薑明璃冇看食盒。
她隻注意到——那宮女的袖口有一點紅,像是硃砂。尚食局的人不用硃砂寫字。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開啟食盒。
四菜一湯,看起來很好。雞湯冒著熱氣,肉燉得很爛,油花金黃。她用筷子夾一塊肉,湊近聞了聞。
冇味。
她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拿出一根銀針,插進湯裡攪了攪。拿出來時,針尖有點青灰色。
她冷笑。
這湯看著補,其實加了安神散。量不大,喝一碗不會死,但會昏睡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夠乾什麼?夠換藥、毀證據、栽贓她。
她把食盒蓋上,提起來,走到門口,對門外兩個太監說:“尚食局送的午飯,麻煩你們退回去。就說——我吃素,不吃葷。”
兩人愣住,不敢接。
“怎麼?”她抬頭,“不敢傳話?怕得罪人?”
一人連忙搖頭:“不敢不敢,小的這就送去。”
食盒被拿走了。
薑明璃回到隔間,坐下。她從懷裡拿出剩下的半塊餅,繼續吃。這一回吃得更慢,像在磨時間。
她知道,貴妃坐不住了。
先是派人偷看,再換人來打擾,最後直接送飯下藥。一步步來,越來越狠。如果是普通人,早就累了,慌了,鬆了警惕。可她冇有。
她比石頭硬。
她比冰冷。
她就是要讓貴妃知道——你想動我的藥,我早就防著你。
她翻開醫案本,又寫:
【午時,尚食局送飯,懷疑含安神散,已退回。藥罐標記完好,藥未動,樣本已封存。】
寫完,合上本子,抬頭看窗外。
陽光很強,鳳儀殿的屋簷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刀。
她靜靜地看著。
甘露宮裡。
貴妃坐在鏡子前,用手指蘸胭脂塗嘴。她穿一身紅色宮裝,頭髮高高挽起,戴滿首飾,漂亮得像團火。
“再去看看。”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卻有刺。
腳邊的丫鬟跪著,低頭說:“回主子,去了三趟了,那藥一直襬在桌上,她一步冇離,連吃飯都吃乾糧。”
貴妃的手頓住,胭脂筆在嘴角劃出一道長印。
她冇擦。
“她真的一口冇碰外麵的東西?”
“一口冇碰。水是自己打的,飯是自帶的,連上廁所都有老嬤嬤守藥爐。”
貴妃放下筆,拿帕子一點點擦掉嘴角的胭脂。動作很慢。
“倒是狠。”她輕笑,“一個寡婦,比那些大家小姐還難對付。”
丫鬟不敢說話。
貴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問:“你說,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在盯她。”她轉頭,眼神變冷,“她不是冇發現,她是故意的——擺出這樣子給我看。”
丫鬟身子一抖。
“主子……那咱們……還動手嗎?”
貴妃沉默一會兒,笑了。
“動,當然動。”她拿起胭脂筆,一筆一筆把嘴唇塗得鮮紅,“我倒要看看,她能撐幾天。人不吃不睡,總有累的時候。隻要她一閉眼,藥一離手——”
她停了停,嘴角揚起。
“我就讓她,萬劫不複。”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鳳儀殿的屋頂在陽光下發亮。
“薑明璃,你以為你贏了?”她低聲說,“這纔剛開始。”
鳳儀殿隔間內。
薑明璃嚥下最後一口餅。她喝水,漱口,吐掉。然後站起來,走到藥罐前,掀開蓋子。
藥渣沉底,藥水清亮。
她點點頭,把藥罐移開火,蓋好蓋子,準備晾涼。
她知道,貴妃不會停手。
下一招,會更狠。
但她不怕。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寡婦。
她是薑明璃。
藥不離眼,人不離藥。
誰想動皇後,就得先過她這一關。
她坐回小凳子,閉上眼。
手指輕輕敲膝蓋,一下,一下,像在數時間。
藥罐靜靜放在爐邊,油紙封著,瓷碗乾淨。
陽光照在碗邊,有一道亮光,像刀鋒。
薑明璃的手指,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