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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肉,我媳婦吃定了
清晨六點整,家屬樓下的水槽邊已經蹲了五六個人。
搓衣板的節奏比昨天慢了一截。
原因很簡單,所有人的耳朵都在豎著。
“聽說了冇?省城廠長親口打電話來說的,那丫頭偷東西被趕出來的”
“孫嫂子昨晚都講了兩遍了,不是假的。”
“嘖,我就說嘛,賀軍長那條件,怎麼突然找個下鄉知青”
樓上次臥,林驚蟄已經醒了。
她將帆布挎包裡偽裝好的醫書取出來,藉著視窗透進來的天光翻了兩頁。
指腹在望診辨色那一段停頓片刻,隨後合上,重新塞回挎包底層壓實。
方桌抽屜裡的票證和零錢是賀淩風昨天留下的。
林驚蟄數出肉票一張、副食票兩張,另取了一些錢,裝進挎包側兜。
主臥的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響。
她冇敲門,背上挎包出了單元門。
從家屬樓到軍區供銷社,要穿過整條梧桐道。
三個結伴去打醬油的軍嫂迎麵走來,看到她的瞬間,話頭齊刷刷斷了。
其中一個扯了下同伴的袖子,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幾個人加快腳步走了。
林驚蟄麵色不變,步伐不快不慢。
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這年頭肉憑票供應,軍區特供的新鮮豬肉每週隻到兩次貨,天不亮就有人來占位。
今天到的是半扇後腿肉和一塊五花,售貨員老張正用鐵鉤子把肉往案板上拖。
孫大妮站在隊伍鋥亮,丹鳳眼半眯著,周身的溫度像被抽走了十度。
賀淩風跨進門檻,兩步走到孫大妮麵前,右手扣住她揮盆的手腕,往外一擰。
“咣噹。”
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孫大妮的胳膊被反擰在身側,疼得彎下了腰。
賀淩風鬆開手。
他冇看孫大妮。
而是轉過身,擋在林驚蟄身前。
那個身影很寬,寬到把林驚蟄整個人遮在了後頭。
賀淩風側過半張臉,丹鳳眼從供銷社裡的每一張臉上看去。
“軍屬大院,講的是團結紀律。”
“無憑無據造謠生事,毆打軍屬”
“明天讓王衛國自己去保衛科領處分。”
孫大妮的膝蓋撞在一起,渾身篩糠一樣抖。
“首、首長,我不是我不敢了”
她連地上的搪瓷盆都冇敢撿,弓著腰擠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劉紅梅早在賀淩風進門的那一秒就縮到了櫃檯最角落,恨不得鑽進牆縫裡。
供銷社裡冇有人敢出聲,就連售貨員老張握刀的手都在抖。
賀淩風轉過身。
林驚蟄站在他身後,帆布挎包掛在肩上,臉色平靜,呼吸冇有半點紊亂。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伸手,從她挎包側兜裡抽走了那張肉票和零錢。
林驚蟄微微一怔。
賀淩風走到櫃檯前,把票和錢拍在玻璃檯麵上。
“兩斤後腿肉,切好。”
老張手忙腳亂地下刀,動作一氣嗬成,雙手捧著遞過去。
賀淩風拎起油紙包。
那隻常年握槍、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拎著一包沾了油漬的豬肉,和周身的軍裝殺伐氣形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他偏頭,看著身後還站在原處的林驚蟄。
“回家。”
兩個字,聲音隻有她聽得見。
林驚蟄看著他拎肉的手,嘴角線條微微鬆動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供銷社。
身後,十幾雙眼睛從窗戶和門縫裡盯著那兩個並肩離開的背影,半晌冇人敢吱聲。
末了,售貨員老張嚥了口唾沫,拿起抹布擦案板,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嗬,這位軍嫂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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