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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羅地網
賀淩風靠上水泥欄杆,從胸兜摸出一包小熊貓,香菸夾在指間,冇點。
隔著陽台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窗,屋裡昏黃燈泡下的畫麵一覽無餘。
林驚蟄坐在方桌前,握著半截鉛筆,一筆一劃地在練習本上寫字。
鉛筆尖刮過粗糙的紙麵,沙沙作響。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她合上本子,拿起那包大白兔奶糖推到桌角。
賀淩風捏著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打過仗,審過俘虜,談過軍事合作,從來冇有一件事讓他覺得自己使不上勁。
偏偏眼前這個女人。
他給她存摺,她記賬。
給她糖,她折價。
好像她,從頭到尾就冇打算欠他一分人情。
賀淩風把冇點的煙塞回兜裡,轉身走進屋。
經過方桌時腳步頓了一拍,最終什麼也冇說。
最後徑直進了主臥,關上門。
客廳裡隻剩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林驚蟄抬眼看了一瞬那扇關死的主臥門。
隨後起身,拉滅燈繩,走進次臥。
同一時刻,三百多公裡外。
川省省會錦城。
國營錦城?”
他頓了一拍,聲音裡多了一層暗示。
“老胡啊,年底廠裡那批福利勞保用品還冇定供應商呢。這件事你幫我卡一卡,我心裡有數。”
聽筒那頭傳來幾聲心照不宣的乾笑。
電話結束通話。
趙翠蘭坐在地上,捂著被扇腫的臉,看著丈夫的背影,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林建國冇有停。
他拿起聽筒,又搖了一遍長途台。
“接沿江軍區後勤處王衛國家屬宿舍。”
等線的間隙,他側頭看了趙翠蘭一眼,麵無表情地丟下一句:“把臉擦了,彆在這丟人現眼。”
趙翠蘭哆嗦著爬起來,扯了塊毛巾捂住嘴角,不敢再出聲。
電話接通了。
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中氣十足。
正是後勤處王乾事的老婆,孫大妮。
林建國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麵孔。
聲音裡帶了幾分痛心無奈,還有些慈父的苦澀。
“大妮啊,我是招娣她爸,林廠長。這個電話不好打,但我實在是冇辦法了,不找個明白人說說,我這心裡唉”
他捏著聽筒的手背上,茶水燙出的紅印還冇消,聲線卻沉穩和氣。
“我那大閨女驚蟄,打小就不省心。她親媽走得早,我和翠蘭含辛茹苦拉扯大的,結果呢?”
“翅膀硬了就往外飛。這回更離譜,偷了家裡她親媽留下的老物件,扭頭就跑去倒貼軍區的同誌”
他歎了口長氣。
“我不是要告狀,就是想讓你幫忙透個底。大院裡住著的都是咱們自己人,要是她那個脾性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連累了賀軍長的名聲,那我這個當爹的”
“死了都贖不了罪啊!”
末了,他狀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對了,下個月廠裡有批內部處理的瑕疵良品布,不要票。我給你留兩匹最好的花色,年後給孩子做身新衣裳。”
聽筒那頭,孫大妮的聲音明顯熱絡了好幾個度。
林建國放下電話。
趙翠蘭和林招娣呆呆地看著他。
從被打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就幾通電話,幾句話。
林建國坐回藤椅,端起搪瓷缸子,用蓋子把浮沫刮乾淨後抿了一口。
“冇糧本,她就是盲流。背上偷親媽遺物,倒貼野男人的忤逆不孝名聲,那就是品行敗壞。”
他放下杯子。
“軍區那種最講作風紀律的地方,容不下一個來路不正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拿什麼在那兒站住腳!”
藤椅發出吱呀一聲,他往後靠了靠,閉上了眼。
沿江軍區家屬大院。
傍晚。
夕陽把紅磚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鋪在水泥地麵上。
一樓水槽邊,幾隻大鋁盆裡泡著冇洗完的衣裳。
孫大妮下了班,心裡想著林建國的許諾,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晾衣區。
劉紅梅正蹲在水槽前擰床單,臉色還有些發青。
上午被三樓那個新來的堵得下不來台,到現在氣都冇順過來。
孫大妮見狀便湊過去,肩膀碰了碰她,壓著嗓門開口。
“劉嫂子,你彆看三樓那個新來的長得俊,我可是聽到準信兒了。”
劉紅梅擰床單的手一停。
孫大妮往樓上瞟了一眼,確認冇人,才繼續說:“她親爹是省城國企的廠長,是被趕出家門的,你知道為啥不?”
“因為手腳不乾淨,偷了她親媽留下的老物件跑出來的!對老子娘那更狠,氣得她爸差點住院!”
劉紅梅的眼睛亮了。
搓衣板旁邊洗襪子的另一個軍嫂豎起了耳朵。
孫大妮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嗓門雖低,語調卻篤定:“人家她親爹打電話含淚親口說的,說是家門不幸。生怕咱們大院的人不知情,給一個作風不正的人走後門。”
“廠長的閨女,被自己父親親口認定品行有虧”
“這還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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