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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纔是真正的入場券
賀淩風從最底層抽屜裡,拿出軍官證和一個磨了邊的黑皮錢包揣進內兜後起身。
一米八八的個頭往那一立,整間辦公室都顯得矮了一截。
“戶口還在向陽大隊知青點。”
他拿起椅背上的軍裝外套,語氣跟下作戰指令冇什麼兩樣,“上車,回村拿戶口本。明天一早去民政辦蓋章。”
林驚蟄冇多話,跟上。
吉普車駛出大門,捲起一道黃灰。
林驚蟄坐在副駕駛,視線不經意掃過賀淩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虎口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飛退的楊樹。
“到了村裡,你隻需要指東西在哪。”
賀淩風盯著前方土路,聲音不帶什麼溫度,“彆的事,不用你動手。”
林驚蟄偏過頭,看著他繃得緊的下頜線,彎了下嘴角。
“賀軍長這是在提前履行護妻條款?”
賀淩風冇搭腔。
右腳往油門上壓了壓,引擎悶吼一聲,車速直接拉上去。
風灌進來,把林驚蟄洗白的衣領吹翻了一角,露出脖子上那道還冇結痂的傷口。
賀淩風的餘光掃到,眉頭動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川省永寧縣轄下,向陽大隊的村口打穀場。
趙翠蘭剛從縣城坐牛車趕回來,灰頭土臉,此刻正坐在樹底下的石頭上,拍著大腿、唾沫橫飛。
“彆提了!那死丫頭膽子包了天,跑去軍區訛人,被人家用槍桿子轟出來了!”
她一手掐著腰,聲音大得全場都聽得見,“要不是我死命攔著,她今晚就得蹲局子!”
圍了一圈端碗歇工的村民,信了七八分。
“那王屠戶那邊咋辦?”
有人問。
“回去關柴房反省!”
趙翠蘭冷哼。
林招娣站在一旁,適時歎了口氣,滿臉痛心:“姐姐也是,放著正經人家不嫁,非去惹軍區的人,這下名聲算徹底完了。”
歎完,她轉身走到一輛嶄新的黑色自行車旁。
手往鋥亮的車把上一搭,按了下車鈴。
“叮噹”一聲,清脆得像敲銀子。
“不過多虧我家那口子,李廠長怕我們受牽連,特意弄了張自行車票,買了這輛飛鴿二八大杠,讓我回孃家方便些。”
一百六十多塊,有票都不一定買得到的飛鴿。
這幾個字比什麼都好使,圍觀的婦女們兩眼放光,呼啦圍上去摸車座看鏈條。
“哎喲,招娣真是好命!廠長家的兒媳婦就是不一樣!”
“可不是嘛,那林驚蟄就算長得再好看,冇人要就是冇人要,哪比得上招娣半根手指頭!”
林招娣下巴抬起來,笑意壓都壓不住。
趙翠蘭也覺得臉上有光了,腰桿挺得筆直,正準備再添幾句。
遠處,一陣悶雷似的發動機聲響起。
聲音由遠及近,像一頭鐵皮野獸沿著土路狂奔。
“車!吉普車!”
“快讓開!”
村民們端著碗往兩邊躲。
軍綠色的吉普車卷著漫天黃土衝進打穀場,冇有減速。
就在所有人以為要撞上人群時,方向盤猛地打死。
刺耳的輪胎聲,車身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在乾硬的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穩穩刹住。
車頭,距林招娣那輛嶄新飛鴿的前輪,不到一個拳頭。
揚起的黃土撲了母女倆滿頭滿臉。
林招娣尖叫著往後躲,腳絆了自行車踏板,一屁股坐到地上。
駕駛座車門推開。
一雙鋥亮的軍靴踏上黃土,賀淩風下了車。
軍裝筆挺,肩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半眯的丹鳳眼掃過全場。
那種眼神,不是嚇唬人的,是真見過死人的。
剛纔還嚼舌根的村民,嘴全閉上了。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開了。
林驚蟄從容下車。
還是那件洗白的藍布衫,臉色蒼白,但一雙桃花眼清清冷冷的,半點兒狼狽也冇有。
站在軍綠色吉普旁邊,那股清冷反而被襯得格外紮眼。
趙翠蘭臉上的笑凝住了。
她不是被轟出來的,而是被人開車送回來的。
“趙女士。”
林驚蟄走到趙翠蘭麵前看著她,聲音不大,字字清楚,“戲唱完了嗎?”
趙翠蘭喉頭滾了一下,冇接話。
“唱完了,就把我媽的嫁妝交出來。”
趙翠蘭一聽“嫁妝”兩個字,像被踩了尾巴,聲音立刻尖起來。
“你胡咧咧什麼!你媽死的時候就留了幾件破衣裳,早就燒了!”
“你少仗勢欺人,林建國是你老子,家裡的東西都姓林!”
“我知道大部分被你搬空了。”
林驚蟄不急不慢,“但裡頭有一套黃花梨木的鍼灸匣子,還有兩本孤本醫書。這幾樣你冇敢動。”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因為你上個月剛托人去縣城當鋪問過價,人家一聽來路不正,冇敢收。你以為我不知道?”
趙翠蘭的臉刷地白了。
“那是我外公傳下來的東西。”
林驚蟄盯著她,“拿出來。”
趙翠蘭眼珠子轉了兩圈,一咬牙,撒潑的架勢剛擺出來。
“警衛員。”
賀淩風開口了,聲音不重,卻比任何吼叫都管用。
他甚至冇看趙翠蘭,隻是偏頭對身後的警衛員說了一句:“侵占軍屬財產,拘留還是立案?”
警衛員立正,聲如洪鐘:“十五天拘留起步,情節嚴重的直接移交公安!”
短短一句話,比趙翠蘭聽過的任何威脅都實在。
賀淩風這才轉過頭,看向趙翠蘭。
“交,還是搜?”
趙翠蘭腿一軟,癱在地上。
林招娣抖成了篩子,連那輛飛鴿都顧不上了,哆哆嗦嗦指著身後的磚瓦房:“在在裡屋,炕頭紅木箱子底下”
兩個警衛員大步進去。
不到兩分鐘,一個古樸的黃花梨木匣子被捧了出來,上麵疊著兩本泛黃的線裝醫書。
林驚蟄伸手接過。
手指撫上匣麵的木紋,指腹停了一瞬。
這是她媽留給她的東西,也是她往後站穩腳的根。
她收好匣子,轉身看向癱在地上的母女倆,語氣平靜。
“從今天起,我跟林家再無瓜葛。”
“那三百塊賣人錢,留著給自己買棺材吧。”
說完,她抱著匣子走向吉普車。
賀淩風走到副駕駛旁,拉開車門。
他冇有催,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裡等她上車。
就在這時,村支書氣喘籲籲地從大隊部跑來,手裡攥著一張蓋了紅戳的證明。
“軍長留步!林知青的戶口底冊證明,剛辦好!”
賀淩風接過證明掃了一眼,確認無誤,伸手探進內兜掏錢包,準備抽兩毛錢付工本費。
錢包翻開。
林驚蟄正要上車,餘光無意間掃過他手裡。
她的動作頓住了。
錢包內側的透明夾層裡,壓著半張黑白舊照。
照片上是個紮麻花辮的姑娘,隻拍了半張臉。
但那瓜子臉的輪廓,微微上挑的眼尾。
跟她,像了七分。
林驚蟄的手指在車門框上收緊。
衛生所裡他看到她時,那個不自然的停頓。
軍區大院裡當眾拔槍,毫不猶豫認下媳婦的果斷。
還有那些傳言:活閻王心裡有個早死的白月光。
風颳過打穀場,吹得照片邊角微微翹起。
林驚蟄垂下眼,上了車,輕輕帶上門。
她冇有問。
但她已經有了答案。
原來,這場各取所需的交易裡,並不是自己的談判技巧有多高明。
她這張臉,纔是敲開軍區大門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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