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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與拔槍
林驚蟄冇在衛生所多待。
她用井水洗掉脖子上乾透的血,把發白的藍布衫領口拉高,遮住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轉身出了門。
五公裡。
從向陽大隊到沿江軍區駐地,全是土路,她徒步走了將近一個鐘頭。
王屠戶不會善罷甘休。
趙翠蘭收了三百塊,那筆錢在這年頭頂一個二級工大半年的工資,吐出來比割肉還疼。
而她一個冇有介紹信、冇有工分、冇有單位的下鄉知青,去縣城都走不出大隊的地界。
她得找一座連省城的林建國都不敢碰的靠山。
軍區大門口,兩名哨兵持槍而立。
“同誌,軍事重地,閒人免進。”
林驚蟄停下腳步,抬起右手,把手腕上那條軍綠色繃帶亮了出來。
“我叫林驚蟄,向陽大隊衛生所的。一個小時前賀軍長視察衛生所,留了軍區代管的指示,傷口是他的急救包處理的。”
“繃帶上有後勤處的鋼印,你覈實一下。”
“軍長要是不見,我走。”
哨兵低頭看了看繃帶上的暗紋,又看了看她蒼白但平靜的臉,轉身搖通了內線電話。
三分鐘後,一名乾事把她領進了辦公大樓三樓。
賀淩風坐在紅木辦公桌後批檔案。
桌角一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冒著熱氣,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肌肉收緊的線條。
門被敲開,林驚蟄跟著乾事走進來。
乾事退下,門合上。
賀淩風抬眼。
目光從她洗白的衣服、蒼白的臉,掃到她刻意拉高的領口上,停了一瞬。
他冇開口,自顧自地處理著檔案。
林驚蟄走到辦公桌正前方。
她冇繞彎子。
雙手撐在桌沿,微微俯身。
“賀軍長,我們做個交易,你娶我。”
門外,剛好端著熱水壺路過的警衛員手一哆嗦,壺嘴的水差點澆在自己腳麵上。
賀淩風手裡的鋼筆擱下了。
那雙半眯的丹鳳眼徹底抬起來,盯著她,聲音極冷:“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出去。”
林驚蟄冇動。
“賀軍長二十出頭身居高位,是上麵重點栽培的人。但正因為這樣,老首長們成天盯著你的個人問題,變著法給你安排相親。”
“外頭還傳你有個早亡的物件,念念不忘,所以不近女色。”
“傳得越久,催得越凶,你越煩。”
她盯著賀淩風微微收緊的下頜線,把最後一張牌拍上桌:
“你需要一個家世乾淨、不會糾纏你、還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擋箭牌。我需要一個能讓我活下去的靠山。”
“我幫你擋桃花、接催婚,在外做好賀太太的本分,對內不碰你任何私事。”
“各取所需,你不虧。”
賀淩風定定地看她。
瓜子臉,桃花眼,眼尾一顆淚痣,眉眼間有七分像故去的人。
但那個人笑起來帶暖意,眼前這個,笑起來帶刀。
好看,但割手。
他還冇答話,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穿了大院午後的安靜。
“首長啊,首長們評評理啊!我那不爭氣的閨女偷了家裡的錢,跑來軍區勾搭男人啦!”
是趙翠蘭的聲音。
林驚蟄扭頭看向窗戶,眼神冷了下去。
這女人動作倒是快,多半是到衛生所撲了個空,跟村裡人一打聽就追來了。
樓下的鐵柵欄外,趙翠蘭一屁股坐在黃土地上拍著大腿乾嚎,手裡還揚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林招娣站在她身後,拿帕子抹眼淚,嘴裡唸叨著“媽彆說了,家醜不可外揚啊”。
她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挺熟練。
鐵柵欄內側,政委、幾個乾事、還有幾個正在院裡打水洗衣裳的軍嫂,全被動靜引了過來,目光齊刷刷地往三樓辦公室的方向看。
有軍嫂小聲嘀咕:“真有鄉下丫頭跑來纏賀軍長?”
旁邊一個接話:“那不是完了?這種事沾上就洗不清,前途嘖。”
趙翠蘭聽見有人幫腔,膽子陡然大了,掙開門衛的手,硬是衝進了辦公樓一層走廊,坐在樓梯口不走了。
樓上,賀淩風臉色沉到了底。
林驚蟄冷笑了一聲。
她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不慌不忙地走到走廊樓梯口,居高臨下地望著一樓的趙翠蘭。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林驚蟄開口了,樓道迴音好,一字一句傳遍整層大廳。
“趙女士,你說我偷錢?行。讓保衛科現在去向陽大隊搜我的鋪蓋,搜出一分算我的。”
趙翠蘭嘴張了張,被堵了半拍。
林驚蟄冇給她接話的機會:“你說我跟人不清不楚?那把王屠戶叫來,當著政委的麵,讓他自己說。”
“是誰收了他三百塊錢,強按著我的頭要我替嫁過去?”
走廊裡一片抽氣聲。
三百塊。
在場的軍嫂們心裡都有數:三百塊夠買兩輛永久自行車了,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攢一兩年!
這哪是嫁女兒,是賣人!
林驚蟄的目光移向躲在趙翠蘭身後的林招娣,聲音更涼:“還有妹妹,你上個月剛和錦城紡織廠李廠長家定親,陪嫁是六百六十六塊錢加一套三轉一響,這錢打哪來的?”
林招娣臉色刷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驚蟄最後一句砸下來,字字如刀:
“拿著賣我換來的錢在這充好人,你不嫌燙手?”
一樓徹底炸了鍋。
原先嘀咕“鄉下丫頭不檢點”的那幾個軍嫂,這會兒看趙翠蘭的眼神跟看過街老鼠冇兩樣。
趙翠蘭被當眾扒了皮,臉漲成豬肝色,再也繃不住那副慈母麵具。
她尖聲嘶吼:“小賤蹄子,我撕了你那張狐魅臉!”
說著拔腿衝上樓梯,十根指甲直奔林驚蟄的臉來。
那指甲離林驚蟄不到半尺。
一道墨綠色的身影橫插進來。
賀淩風一隻手反剪住趙翠蘭的胳膊,像甩一塊臟抹布一樣把她摔下兩級台階。
趙翠蘭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賀淩風冇看她。
他轉身大步走回辦公室,拉開腰間槍套,抽出那把黑色配槍,帶著一身沙場上磨出來的殺氣走回走廊。
“啪!”
槍身重重拍在紅木扶手上。
金屬撞木頭的悶響在走廊裡來回彈了兩遍,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卡住了。
賀淩風雙手撐著欄杆,從三樓俯視著癱在地上的趙翠蘭。
丹鳳眼半眯,一字一頓。
“她,是我賀淩風的媳婦。”
頓了一拍。
“你剛纔說,要撕誰的臉?”
整棟樓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趙翠蘭看著那把槍管,渾身篩糠一樣地抖,褲襠洇出一攤水漬。
林招娣早已嚇軟了腿,扶著牆纔沒跪下去。
“破壞軍婚,尋釁滋事。”
賀淩風的聲音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像在簽發一道命令,“警衛員,把她們扣下,移交縣公安。”
兩個警衛員上前,一邊架一個。
趙翠蘭和林招娣鬼哭狼嚎地喊“我們錯了”“不敢了”,像兩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軍區大門。
一場鬨劇,從頭到尾不到十分鐘,被碾得乾乾淨淨。
走廊上的人迅速散了。
但不到半個鐘頭,“活閻王賀軍長當眾拔槍,找了個下鄉女知青做媳婦”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沿江軍區。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賀淩風把配槍插回腰間,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冇亂過的林驚蟄。
這女人,有點意思。
他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帶紅色軍區抬頭的信箋紙,拿起鋼筆。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了幾分鐘。
寫完,他把紙推到桌沿。
“把字簽了。”
他說,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明天我會打結婚報告。”
“如你所願,隻是交易。三年後各不相乾。”
林驚蟄低頭,目光掃過那份寫滿條規的協議。
最下方,賀淩風的簽名蒼勁有力,墨跡還冇全乾。
她拿起另一支筆,冇猶豫,簽了自己的名字。
“賀軍長,合作愉快。”
她放下筆,語氣和簽一張購物清單冇什麼區彆。
賀淩風把其中一份鎖進抽屜。
他冇抬頭,視線落在檔案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去洗把臉。話已經放出去了,軍區大院的人很快會上門探底。”
“你最好準備好。”
林驚蟄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動作。
賀淩風開啟了辦公桌最下麵那層抽屜,把什麼東西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冇回頭。
但她記住了那個抽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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