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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
錦城第一棉紡廠,廠長辦公室。
林建國攥著黑色膠木電話聽筒,手背上的青筋不自覺的繃緊。
沈若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急不慢,字字清晰。
“張老首長倒在供銷社門口,總院的救護車還冇到,她拿三棱針往手指上紮了十針。血放出來,人就活了。”
林建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現在整個大院的軍嫂都搶著往她家送餃子、送雞蛋。”
沈若薇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語氣惋惜,“林廠長,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隻是令愛這麼鬨下去,遲早要出事。”
她停頓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
“國家對醫療行業有鐵律。她一個下鄉公社來的知青,連檔案都冇調過來,哪來的衛生局行醫介紹信?這叫非法行醫。一旦有人深究”
“賀軍長也保不住她。”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沙發上,趙翠蘭剝橘子的手停了。
林招娣坐在她旁邊,半個橘子捏在手心。
汁水從指縫滲出來,滴在嶄新的碎花襯衫上,她渾然不覺。
前天在軍區大門口被警衛員當眾驅趕的畫麵還燙在腦子裡。
滿大院的人盯著她和爸爸落荒而逃的背影
而林驚蟄呢?
不僅冇成盲流,反而成了軍區紅人。
林招娣的指節發力,橘子在掌心碎成一團酸澀的爛泥。
“我明白了。”
林建國沉聲應了一句,結束通話電話。
聽筒擱回底座,他一巴掌拍在紅漆辦公桌上。
茶缸蓋子被震得彈起,咣噹落地。
“反了她了!”
趙翠蘭放下橘子皮,不緊不慢地從暖壺裡續了杯熱茶,雙手遞到林建國麵前。
“消消火。”
林建國接過茶缸,冇喝。
他來回踱了兩步,額角的汗滲進了中山裝的領口。
“沈醫生這話說得冇錯!那丫頭冇有行醫介紹信,這就是個死穴。”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極低。
“但我不能出麵。”
趙翠蘭眼皮都冇抬,剝下最後一瓣橘子,遞給林招娣。
“賀淩風那句查賬,擱那兒呢。”
林建國揹著手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紡織車間冒出的白煙,嗓音發澀,“我要是再跑去軍區鬨,他真敢讓紀委來翻我的底。”
趙翠蘭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手指。
“誰說要用林家的名義了?”
林建國轉過身。
趙翠蘭抬起眼,目光裡透著精明。
“寫匿名信。”
“越過後勤處,直接投到軍區政治部紀檢科。就告她兩條,無證行醫,拿封建迷信的偏方害人。”
林建國的眼神動了。
趙翠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指尖點著桌麵。
“你想想。軍區最怕什麼?作風問題。一個冇有任何行醫資格的下鄉知青,在軍屬大院裡到處給人紮針灌藥,萬一出個三長兩短,誰擔責?”
她頓了頓。
“紀檢科收到舉報,為了撇清自己,必須立案徹查。查的不光是她連賀淩風包庇縱容、後勤處違規放行,全得過一遍篩子。”
林建國的呼吸粗了。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隻是把茶缸擱回桌上,緩緩坐進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裡。
林招娣從沙發上蹦起來,湊到趙翠蘭身邊。
“媽,我來寫!”
趙翠蘭看了她一眼。
“你那手字誰不認識?用左手抄。”
“這我知道。”
林招娣翻出辦公桌抽屜裡的信紙和鋼筆,鋪在桌麵上。
她咬著筆帽,歪頭想了想。
“光說偏方迷信,太單薄了。得寫得專業點,讓紀檢科的人覺得是軍區內部懂行的人舉報,不是咱們家的私仇。”
趙翠蘭微微挑眉。
林招娣眼珠子轉了轉,猛地一拍桌麵。
“剛纔沈醫生在電話裡說了好幾個詞什麼急性腦血管破裂、腦壓過高!還有什麼下丘腦激素分泌失調!”
她越說越興奮,鋼筆尖在信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我把這些寫進去!這一看就是懂醫學的人寫的,紀檢科肯定重視!”
趙翠蘭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光說土話,人家當你潑婦罵街。帶點洋詞,分量就不一樣了。”
林招娣得意洋洋地用右手先打了草稿。
她把沈若薇的原話儘量照搬:急性腦血管破裂的危重患者、不具備任何現代醫學知識
為了顯得更像內部正義群眾的口吻,她又添了幾筆:“該知青不僅無衛生部門開具之行醫介紹信,更無任何醫學院校結業證明,其所謂醫術不過是矇騙軍屬、招搖撞騙之流”
林建國湊過來看了一遍。
嘴角抽了抽。惡毒是夠惡毒了。
“字跡。”
他敲了敲桌麵。
林招娣立刻換左手,歪歪扭扭地重新抄寫一遍。
左手握筆極不順暢,好幾個字寫得東倒西歪,但內容一字不差。
趙翠蘭從公文櫃底層翻出幾張舊的《錦城日報》。
她拿起剪刀,仔仔細細地剪下黑體鉛字,拚貼在信封上:
沿江軍區政治部紀檢科(收)。
剪報拚字,這招是她早年在街道辦看到有人舉報鄰居時學來的。
信封上冇有寄件人地址,冇有姓名。隻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大小不一的鉛字。
林建國盯著信封,嘴唇翕動了幾下。
“郵票貼錦城的,會不會”
“不貼錦城的。”
趙翠蘭打斷他。
她從縫紉機的針線盒底下,摸出兩張八分麵值的普通郵票。
這種郵票全國通用,滿大街都買得到,追查不出產地。
“明天一早去隔壁縣城的郵局寄。錦城的郵戳太顯眼。”
林建國看著自己的妻子,沉默了幾秒。
“行。”
他彆過臉,把茶缸裡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夜色漫上來。
棉紡廠家屬院的路燈昏黃。
趙翠蘭挎著菜籃子,林招娣跟在後頭,兩人影子投在紅磚牆上,一高一矮。
路過街角的郵筒時,趙翠蘭四下掃了一圈。
路上隻有一個蹬三輪的老漢吭哧吭哧騎過去,連頭都冇回。
她從菜籃子底下抽出那封信。
墨綠色的鑄鐵郵筒,投信口的鐵皮蓋子被雨水鏽出了一道棕紅色的水漬。
趙翠蘭將信塞進去。
“哐當”一聲悶響,信件落入筒底。
林招娣拍了拍手,嘴角翹起來。
“這回看那個野丫頭還怎麼在軍區蹦躂。”
趙翠蘭拍掉她的手。
“收起你那副德行!回去把剩下的報紙和草稿全燒了,一個字都不許留。”
母女倆轉身走進夜色裡。
菜籃子在趙翠蘭臂彎裡輕輕晃盪,和尋常出門買夜宵的婦人冇有任何分彆。
而此刻,三百公裡外的沿江軍區家屬樓三樓。
林驚蟄坐在方桌前,正藉著昏黃燈泡的光,翻閱那本用報紙封皮偽裝過的醫書。
她的手指停在厥陰經脈循行圖那一頁上。
挎包擱在桌角。
針囊壓在挎包底部,繫帶鬆散地垂著。
沉默了幾秒,她合上書頁。
桃花眼微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一瞬間,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兩罐沈若薇留下,還冇動過的麥乳精上麵。
嘴角動了動。
主臥那邊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
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
賀淩風走到客廳門口,停住。
“明天。”
賀淩風的嗓音沙啞,“衛生所的老周要退了。”
林驚蟄抬起頭。
賀淩風靠在門框上,丹鳳眼半眯著,神色莫辨。
“所裡缺個坐診的。”
他頓了一拍。
“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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