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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大院軍嫂排隊來道歉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供銷社大門。
賀淩風站在吉普車旁,深深看了林驚蟄一眼。
這眼神極沉,藏著難掩的探究。
冇多留半個字,他大步跨上車,一腳油門捲起黃土跟著去了醫院。
留在原地的售貨員老張,一把扔了手底下的抹布。
他兩手捧起切好的半扇後腿肉,用麻繩飛快紮了個結實的十字扣。
老張繞出櫃檯,一路小跑到林驚蟄跟前。
常年帶著幾分國營職工傲氣的臉上,此刻堆滿了由內而外的敬畏笑意。
“林同誌,您的肉。”
老張的餘光掃過林驚蟄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剛纔多虧了您。要不是您那幾根針把老首長腦子裡的氣血理順了,今天供銷社門前非出大事不可。您這手藝,真是活神仙!”
林驚蟄伸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油紙包。
“張師傅客氣了。”
她淡笑著接過豬肉,“該付的票和錢,一分不少。”
將沾著些許油腥的外紙貼著挎包內側放好,付過錢票後,林驚蟄轉身,沿著梧桐道朝家屬樓走去。
大院的這條主路,林驚蟄走了三天。
以往隻要她一出現,大院路上那些軍嫂總會翻著白眼和竊竊私語。
她們結成了一張無形的排斥網,將她這個來路不正的下鄉知青死死擋在外。
現在,情況完全變了。
迎麵遇見幾個買菜的軍嫂,對方腳步一僵,趕緊貼著路邊站好。
她們收回了之前自恃清高的打量,言行間滿是侷促。
“賀、賀嫂子好!”
一個短髮的年輕軍嫂胡亂搓著圍裙,硬擠出乾巴巴的討好笑容。
“對對,賀嫂子買完肉啦?”
旁人趕緊附和,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林驚蟄的視線掃過這幾張略顯尷尬的臉。
隻是微微頷首,迴應了一個挑不出毛病的淡笑。
步伐未停,她繼續朝前走去。
剛推開三樓家門,放好豬肉,隻聽“叩叩”兩聲試探的輕響。
林驚蟄剛洗完手,正拿毛巾擦了擦指尖,走到門後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昨天還在供銷社裡陰陽怪氣的劉紅梅。
此刻,劉紅梅整個人微微彎腰。
雙手端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樣的鋁製飯盒,飯盒蓋子半掩著,騰騰冒著白菜豬肉餡餃子的熱氣。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市儈算計的眼裡,現下隻剩下侷促不安。
劉紅梅見門開了,趕緊把手裡的鋁飯盒往前遞了遞。
“賀嫂子。”
劉紅梅乾笑著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飄,“剛出鍋的餃子,趁熱嚐嚐。這年頭肉食供應緊張,我家那口子剛弄來的後腿肉,我一剁好就包了給您送來。”
她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目光不敢直視林驚蟄清冷的眼眸,隻敢盯著自己的腳尖。
“前兩天是嫂子我不懂事。”
劉紅梅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實在勁,“我這人嘴碎,聽了孫大妮那幾句瞎話,就犯了渾,衝撞了您。”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
“您今天早上在供銷社救老首長那幾針,我們大夥可全瞧見了!”
劉紅梅激動得連呼吸都粗了幾分,“那沈醫生說了一大堆聽不懂的洋詞,連碰都不敢碰。您一上去,幾針下去,人就活過來了!”
“那是真本事!嫂子我服您!”
走廊裡,幾個正準備端著臉盆下樓的軍嫂停住了腳步。
她們貼在樓梯拐角,豎起耳朵。
大院裡出了名的從不低頭的劉紅梅,居然破天荒地第一個端著帶肉的餃子來賠禮道歉?!
林驚蟄靜靜地站在門內。
視線落在劉紅梅托著飯盒的雙手上。
骨節粗大,指關節處呈現出不正常的紅腫,麵板表麵甚至泛著因為濕寒而出現的青紫色。
林驚蟄微微偏頭,“劉嫂子。”
“哎,在呢。”
劉紅梅趕緊應聲,手裡的飯盒又往前湊了半寸。
林驚蟄冇接這茬,目光停在她的指關節上:“你這雙手,每逢陰雨天,或者泡了井水之後,關節縫裡是不是就像有幾百根鋼針紮著一樣疼?”
“到了半夜,連筷子都握不住。”
劉紅梅端著飯盒的手猛地一顫,飯盒險些落地。
“您、您咋知道?”
劉紅梅的聲音都在發抖。
“寒濕侵體,滯留關節。”
她看著劉紅梅的眼睛,語調依舊慢條斯理,“不用去總院看,也不用吃什麼金貴的西藥。”
“去供銷社買兩斤便宜的粗粒海鹽。回家用鐵鍋把鹽炒到滾燙,裝進縫好的粗布袋子裡。”
“每天晚上睡覺前,把鹽袋子敷在紅腫的關節處。冷了就重新炒熱。”
林驚蟄頓了一拍,“敷上十天半個月,把裡頭淤積的寒氣逼出來。你的手,自然就能握緊筷子。”
劉紅梅這關節痛的毛病折磨了她四五年。
去總院掛號,人家醫生隨口就丟來一句“乾粗活落下的病根”,連止痛藥都懶得給她開。
現在,賀軍長媳婦給了她廉價管用的法子。
劉紅梅眼底有些發紅,她連連點頭,把飯盒往林驚蟄手裡一塞。
“記住了!我都記住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我今晚就去買鹽炒鍋!”
豎著耳朵的幾個軍嫂窩在走廊拐角裡,這下徹底按捺不住了。
誰家冇有個頭疼腦熱?
誰家冇有個多年不見好的毛病?
三個軍嫂大著膽子,端著臉盆蜂擁湊到三樓賀家的門前。
“賀嫂子,我家那個小子的咳嗽老不好,您給看看用什麼偏方?”
“賀嫂子,我家男人夜裡總起夜,腰痠得下不了地”
走廊裡七嘴八舌,聲音雜亂。
但每一聲詢問裡,都透著對醫者的依賴和敬服。
大院原本冷硬的紅磚走廊,在這一刻充斥著真實而鮮活的煙火氣。
沿江軍區總院駐家屬區衛生所辦公室。
沈若薇坐在深棕色的辦公桌後,她身上那件原本裁剪得體的列寧裝,此刻顯得有些侷促。
窗外,三兩個提著暖水瓶去開啟水的小護士正從樓下經過。
她們的聲音順著半開的玻璃窗,清晰地飄進二樓的辦公室。
“你聽說了嗎?”
一個護士壓低嗓門,語氣裡滿是驚歎,“就是新來的那個賀軍長媳婦,用三棱針在十個手指頭上一放血,再來個什麼百會穴定神!”
“可不是嘛!把張老首長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了!比咱們衛生所開的那些進口降壓藥靈上百倍!”
“真看不出來,一個下鄉知青,醫術絕了”
“砰!”
沈若薇狠狠關上窗戶,隔絕了樓下小護士們對林驚蟄的瘋狂誇讚。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死死摳著窗台。
那鄉下丫頭居然真能把老首長救回來!這大院的人心全被她收買了。
沈若薇眼底冒火:既然你愛出風頭,我就掘了你的根!
她平複了些許激盪的情緒,隨後一把抓起桌上的搖把電話,轉動轉盤,搖通了長途接線台。
“接錦城第一棉紡廠,廠長辦公室。”
線路裡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幾聲滋啦過後,接通了。
“喂,錦城棉紡廠。哪位?”
林建國那帶著幾分沉穩圓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沈若薇的嘴角冷笑。
她的眼神淬著寒光,開口時,卻瞬間斂去了所有陰鬱。
她換上了一副溫婉卻又端莊的口吻。
“林廠長您好。
”沈若薇不緊不慢地報出名號,“冒昧打擾了,我是京城軍區總院的外科醫生,沈若薇。也是淩風哥從小一起長大的世交妹妹。”
電話那頭,林建國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老狐狸瞬間嗅到了結盟的訊號。
“哦?原來是沈醫生。”
林建國的語氣立刻加上了幾分恭維與試探,“久仰久仰。不知道沈醫生特意打長途找林某,是為了”
沈若薇假意歎了息。
“這兩天在軍區,我見到了令愛林驚蟄。”
“我不懂你們家裡的糾紛。但林同誌最近在大院裡,四處給人看病。”
電話那端安靜得隻能聽到林建國的呼吸聲。
“她連正式的行醫介紹信都冇有,拿著那些鄉下標來的偏方土法在軍屬區瞎折騰。”
沈若薇冷笑丟擲誘餌,“這樣冇有規矩地私自攬事,一旦出了醫療差錯這責任,不僅是她自己擔。”
她頓了頓,“遲早,會影響到淩風哥在前線的提乾和作風考覈。林廠長,您說句公道話,這事兒,影響太惡劣了。”
一聽提乾受阻,林建國眼露凶光,咬牙切齒拍了板。
他昨天在大門口被賀淩風當眾用紀律處分威脅,今天沈若薇就拋來了橄欖枝。
“沈醫生放心!我就是豁出這張老臉,也絕不能容忍她敗壞軍區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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