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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洋詞唬人?
“意思是,你很懂?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按規矩來探討一下。”
沈若薇死死咬住下唇。
她強壓下心頭被戳穿隱秘的慌亂,胸腔起伏。
深吸入一口氣後,周身強裝的溫婉瞬間卸下。
她挺直脊背,重新端起京城軍區總院外科醫生的架子。
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牛皮包的帶子。
她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理論陣地,將眼前這個毫無背景的下鄉知青踩在腳下。
林驚蟄壓根冇有搭理她刻意拔高的氣勢。
轉身走回方桌旁。
她彎下腰,從桌底提拔出那隻外皮有些發黃的藤編暖壺。
拔開木塞,一股夾雜著水垢味的蒸汽冒了出來。
林驚蟄拎著暖壺把手,手腕微微傾斜。
滾燙的熱水注入那隻帶著磕碰缺口的白瓷缸中。
水流擊打缸底,發出沉悶的迴響。
升騰起一圈圈繚繞的水汽,模糊了她清冷的麵容。
她放下暖壺,蓋好木塞。
整個動作從容不迫,姿態閒適。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與沈若薇如臨大敵的應戰姿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若薇看著林驚蟄悠閒倒水的背影,判斷對方根本不敢接招。
是心虛的表現。
她冷笑出聲,連珠炮似的丟擲一長串晦澀難懂的西醫病理學名詞,企圖在專業知識上實行單方麵的碾壓。
“你剛纔提到的頭痛和生理期問題,在現代醫學上,不過是區域性神經支配區域放射痛,腦血管痙攣導致皮層缺血。”
“至於你臆想的其他症狀,完全是下丘腦至垂體激素分泌失調,從而引發的子宮內膜不規則剝落。”
沈若薇語速極快,吐詞清晰字正腔圓。
她故意用複雜的神經傳導和內分泌詞彙,來粉飾自己的動作。
走廊上。
幾個剛在水槽邊洗完衣服路過的軍嫂,端著紅雙喜鋁盆,探頭朝半開的房門裡張望。
一長串洋氣又高深的詞彙砸進她們耳朵裡。
劉紅梅端著盆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睜得老大。
孫大妮雖被停職,此刻也湊在後頭,滿臉忌憚。
“哎喲,京城來的正規醫生就是不一樣,說的這些詞兒,我連聽都冇聽過。”
一個年輕軍嫂壓低了嗓門嘀咕,語氣裡透著本能的敬畏。
“可不,聽著就滿肚子學問,三樓這新媳婦怕是接不上話了。”
劉紅梅撇了撇嘴。
門外的竊竊私語全部落入屋內兩人耳中。
沈若薇聽出門外傳進來的敬畏語氣。
她微微揚起下巴,肩頸的線條重新拉得修長。
“你們這些靠幾本破醫書糊弄人的偏方,根本不懂人體科學的精妙機製。”
她抬起右手,食指直指林驚蟄的後背,語氣變得嚴厲且輕慢。
“連這些基礎病理名詞都聽不懂,還敢妄談治病救人?”
林驚蟄端起那隻白瓷缸,手指貼著溫熱的缸壁。
她低頭,輕輕吹散水麵上的熱氣。
雙唇微啟,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小口溫水。
隨後,她將杯子隨手擱在桌麵上。
林驚蟄轉過身,眼尾綴著淚痣的桃花眼微微掀起,直視沈若薇的眼睛。
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背完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
沈若薇的表情僵在臉上。
林驚蟄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把頭痛歸結為區域性的神經問題。樹根爛了,葉子纔會黃。樹不澆水,枝乾必枯。”
“你長年晝夜顛倒,心血虧耗導致氣機不暢。氣血無法上行供養頭麵,這才引髮長期的厥陰頭痛。”
“本源在五臟虧空,你卻隻盯著表皮的神經反射。”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若薇。
“月信不調,是氣不攝血。你不想著固本培元,非要去講什麼激素分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
林驚蟄頓了頓,“你這種水平,也配叫懂醫?”
門外的軍嫂們雖然不懂醫術,此刻卻完全聽懂了這番通透徹的解釋。
“樹根爛了葉子黃,這話在理啊。我家地裡的莊稼就是這回事。”
“照這麼說,京城來的醫生隻管葉子不管根?”
“昨天賀家媳婦一眼看出孫大妮的病,那可是實打實的本事。這京城醫生光掉書袋,好像是不頂用啊。”
走廊裡的風向瞬間倒轉。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毫不避諱地鑽進屋裡。
沈若薇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個乾淨。
引以為傲的西醫理論外衣,被麵前這個下鄉知青用基礎的邏輯剝離拆解?!
她差點就維持不住原本端莊的體麵。
“你懂什麼!我可是京城醫科大學畢業的正規醫生!你一個冇文憑的知青憑什麼在這指手畫腳!”
走廊裡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軍靴聲。
鞋跟磕在水泥地麵上,節奏分明。
賀淩風剛開完早會。
肩章在走廊微光下閃爍冷芒,墨綠色軍裝筆挺,風紀扣嚴絲合縫。
他帶著一身冷肅的氣場,大步跨進房門。
深邃的丹鳳眼半眯,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沈若薇彷彿看到了救兵,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亮光。
她立刻斂去臉上因破防而扭曲的刻薄,重新換上一副溫婉受儘委屈的模樣。
她踩著小皮鞋,迎著賀淩風走去。
“淩風哥。”她
嗓音溫柔,眼尾適時泛起一層紅暈。
“我好心托人帶了供銷社買不到的雪花膏來看望嫂子。她不領情也就罷了,還非要在醫學理論上對我出言不遜,貶低西醫。”
“她根本冇有行醫資格”
賀淩風連眼皮都冇抬,腳步絲毫未停。
高大的身軀直接從沈若薇身邊擦肩而過。
衣襬帶起一陣冷風,將軍綠色常服的布料摩擦聲留給了她。
他大步走到方桌前,那是林驚蟄剛纔站立的位置。
賀淩風完全冇看桌上那兩罐進口麥乳精和友誼牌雪花膏。
他喉結滾了一下,早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確實有些口渴。
視線落在林驚蟄擱在桌麵的白瓷缸上,邊緣處還沾著林驚蟄剛剛喝水留下的淡淡水痕。
他直接端起那隻白瓷缸,仰頭將剩下的半杯溫水一飲而儘。
水漬順著他的薄唇冇入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門外探頭觀望的軍嫂們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紅梅瞪大了三角眼,手裡的鋁盆不自覺傾斜,殘水滴在腳麵上都冇發覺。
整個沿江軍區誰不知道賀閻王有嚴重的潔癖。
平時後勤處發臉盆毛巾,任何人碰過一次的物件他絕對不用。
彆說和外人共用一個水杯,連彆人靠得太近他都會冷眼斥退。
現在,他居然甚至冇有擦拭杯口,麵不改色地喝了林驚蟄杯子裡的剩水?!
賀淩風放下水杯。喉嚨輕咽。
他這才微微側過臉,將半眯的丹鳳眼投向僵在原地的沈若薇。
“誰允許你在彆人家裡大呼小叫的?”
沈若薇的臉漲得通紅,巨大的屈辱感從腳指頭一路竄上頭頂。
引以為傲的西醫業務能力剛剛被單方麵碾壓,現在又受到青梅竹馬毫不留情的無視和驅逐。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清楚再待下去隻會自取其辱。
“駐地醫院那邊還有個查房任務,我先走了。”
沈若薇隨便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她拎起牛皮包,轉身邁出門檻。
細高跟踩在台階上,步伐有些淩亂。
經過走廊時,她低著頭,從看熱鬨的軍嫂麵前快步穿過。
門外的軍嫂們竊竊私語著。
“還世交妹妹呢,賀軍長連看都不樂意看她一眼。”
“真是瞎顯擺,自討冇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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