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來的正是時候。
她像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就把庭院裡那又黏又稠的氣氛給戳破了。
柳紅棠拿手背胡亂一抹眼角。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竟有點濕。
她的聲音自己都冇聽出來,發飄,發慌。
“快……快請她進來!”
下人應聲去了。
柳紅棠用力吸了口氣,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勁兒強壓下去,重新繃起那張清冷銀使的臉。
可泛紅的眼圈跟僵硬的身體,還是把她賣了。
陳令行看著她這副死撐的樣,唇角很輕的勾了下。
他冇再逼。
有些事,點到為止,比捅破了窗戶紙效果要好。
很快,門口出現一個穿著欽天監青色道袍的身影。
嬌俏的很。
顏如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手裡抱著個羅盤,看見院裡兩人,緊張的直捏衣角。
她碎步上前,先衝柳紅棠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民女顏如玉,見過夫人。”
然後才轉向陳令行,小臉紅撲撲的躬身。
“見……見過陳銅使。”
柳紅棠這會兒已經找回了主母的氣場。
她淡淡的嗯了聲,嗓音是冷的。
“顏姑娘不用多禮,坐。”
她嘴上說著,人已經很自然的走過去,親自給顏如玉拉開凳子,舉手投足,都是正室的派頭。
陳令行全看在眼裡,心裡直樂。
這女人,宣示主權都刻在骨子裡了。
“不知道顏姑娘今天來,是有什麼事?”柳紅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顏如玉坐立不安,拿眼睛瞟了下陳令行,才小聲說。
“是……是這樣的。小女子在術法修行上,碰到了些難處。特彆是怎麼把術法跟武道合到一塊用,怎麼都想不明白。”
“我聽我哥說,陳銅使見多識廣,修為又高,所以……所以就壯著膽子過來,想跟陳銅使請教請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柳紅棠點了下頭,這理由她挑不出錯。
她也演起了一個挑不出錯的女主人。
“原來是為了修行。顏姑娘真是上心。”
“你們聊,我去給你們沏壺茶。”
說完,她轉身就朝茶房走,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人一走。
柳紅棠的身影剛在月亮門後頭消失,顏如玉臉上的膽怯跟緊張,刷的一下,全冇了。
換上了一張凝重又急切的臉。
“陳大人。”
她聲音壓的極低,飛快的把手裡的星盤擱在石桌上。
星盤古樸,刻滿了看不懂的星宿圖文。
顏如玉指尖往上一搭,灌了點氣進去,整個星盤像是活了。
盤麵上,一道道光線竄出來,勾出了一副慶雲縣的立體地圖。
縣衙的位置,一團墨汁樣的黑氣,像活物一樣,一下一下的鼓動。
“你看這兒。”顏如玉的口氣滿是憂慮。
“妖氣在變濃。這說明對方在搞一個大儀式,絕對不隻是煉丹那麼簡單。”
陳令行的眼神也尖了。
他知道,這八成是黃粱背後那個黃半仙在搞鬼。
就在這時,顏如玉抬頭,一雙清亮的眸子鎖死陳令行,全是探究。
“陳大人,為了好想對策,我得知道您真正的實力。”
“那天您殺黃四郎,我哥說,您的刀法已經超出了九品武夫。”
“那是一種……他看不懂的力量。”
“……那到底是什麼?!”
這問題問的非常專業,也非常要命。
陳令行看她那眼神,跟餓狼見了肉一樣,心裡一動。
他冇直接說,反問她。
“你覺得,武道跟術法的根子,是什麼?”
顏如玉愣了下,冇想到他會把問題丟回來。
她想了會,很認真的回答:“武道煉身子,術法借用天地。路子不同,但都是為了變強。”
“錯了。”
陳令行搖搖頭,口氣淡淡的。
“武道跟術法,都是傢夥事兒。真正使傢夥事兒的,是人,是腦子裡的念頭。”
他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兩步,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派。
“聽過‘念頭通達’這個詞冇?”
顏如玉點頭。
“練武的總說,修行要念頭通達,心裡麵冇疙瘩,才能一往無前。”
“這是最淺的一層。”
陳令行的聲音有種古怪的魔力。
“真正的念頭通達,是你的念頭,你的想法,硬到了能把假的掰成真的。”
“到那個地步,你想的,就是你的刀。”
“我管這個叫,心斬。”
心斬。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顏如玉整個人都傻了,一雙好看的眼睛瞪的溜圓,嘴巴也忘了合上,滿臉都是“這怎麼可能”的表情。
這套說法,她聽都冇聽過。
可偏偏像給她開了扇天窗,讓她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天。
念頭,就是刀。
用心殺人,這得多霸道,多玄乎!
她再看眼前的男人,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最多是因為她哥吹的厲害,有點佩服。
現在,她心裡頭隻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她甚至下意識的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跟炭筆,刷刷的就往上寫,生怕漏了一個字。
“那……那要怎麼才能‘心斬’?”她抬頭,聲音都有點抖,活像個最虔誠的學徒。
陳令行看她那副癡迷樣,高深莫測的笑了。
“不能說,得自己悟。”
也就在這時,一陣茶香飄了過來。
柳紅棠端著托盤,人也嫋嫋娜娜的走了回來。
她一眼就看到院子裡那古怪的畫麵。
顏如玉半個身子都快貼到陳令行身上去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她從冇見過的光。
癡迷,狂熱,還有不加掩飾的崇拜。
而陳令行呢,揹著手站著,一副指點江山的德性。
一股子酸意,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就這麼從喉嚨裡泛了上來。
柳紅棠的腳下,慢了半拍。
她那雙清冷的眼掃過兩人,跟著,人就像冇事一樣走了過去。
“哢噠。”
茶盤擱在石桌上,聲音比平時重了不止一點。
她拿起一個茶杯,冇先給陳令行,而是直接塞到了顏如玉麵前,正好把兩個人隔開。
“顏姑娘,茶好了。”
“我們慶雲縣的毛尖,雖然比不上京城的貢茶,但也清爽,快嚐嚐。”
聲音還是那麼客氣。
可那把人隔開的動作,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
這場“學術討論”,自然也被打斷了。
顏如玉如夢方醒,這才發覺自己失態,臉一下就紅了,手忙腳亂的接過茶杯。
“多……多謝夫人。”
又坐了會兒,天色也不早了,顏如玉就站起來說要走。
她知道,今天得到的玩意兒,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走到門口,她又像想起什麼,轉過身。
她快步走到陳令行身邊,藉著行禮彎腰的功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說。
“黃粱不止要煉丹,他想拿半座城血祭,搞個邪門儀式。必須攔住他!”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滿心都是震撼跟憂慮。
院子裡,就剩下陳令行一個人站著。
他的臉,一下就沉了下來。
血祭半城。
這黃粱跟黃半仙,還真是在玩火。